那夕,那诗,那未寄的情思
“南州石黛有遗妍,目极危梯月上弦。”翻开《西昆酬唱集》,刘筠的《此夕》就这样撞入眼帘。初读时,只觉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像一件精美的古董,只可远观。但语文老师让我们细细品味,说好诗如茶,需要慢慢泡开,才能尝出真味。我尝试着去做,竟真的在这首七百多年前的诗里,泡出了让我心头发紧的滋味。
那是一种怎样的思念啊?诗人说,南方美丽的青黑色颜料(石黛)纵然还有残留的妍丽,我极目远眺,登上高楼,只看见一弯初七初八的上弦月。“危梯”,高高的楼梯,他一步步走上去,是怀着怎样的期盼?又带着怎样的孤寂?月亮缺着,像不像一颗等待圆满的心?画面极美,却又极清冷。我忽然想到,去年夏天和小学最要好的朋友分别时,我们约定常写信。最初几封,密密麻麻写满了新学校的新鲜事。后来,课业重了,信也越来越短,终于在某个月底,我提起笔,却不知道写什么了。那一刻,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美,却孤单;想念,却已无言。
“一水相忘空脉脉,双金何路致拳拳。”老师说,“一水”化用了《诗经》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双金”则出自典故,指贵重的金银,代表深厚情谊。隔着水,只能空自含情相望;纵然我有双金般珍贵的心意,又能通过哪条路传递到你手中呢?诗人心里有千言万语,有拳拳真情,却被山河阻隔,无路可通。这不再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怅惘,而是成年人世界更深沉的无奈与悲凉。我想起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住在遥远的北方老家。爸爸工作忙,一年也只能回去一两次。爷爷总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我们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可我知道,他们一定常常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向着南方,空自“脉脉”地望着。爸爸何尝不想“致拳拳”?但生活这条“河”,太宽了,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隔水相望。诗里的距离,一下子从书本上,走到了我的生活里。
颈联的意境更为奇妙。“仙源日永桃无援,客馆春轻柳未眠。”世外桃源里,日子悠长,桃花独自开放,却无人倚靠欣赏;旅舍中,春意尚浅,柳条也仿佛心事重重,未能安眠。“桃无援”,一个“援”字,让美丽的桃花瞬间有了人的情态,它是不是也在等待什么?而“柳未眠”,更是神来之笔,柳条怎么会睡觉呢?可是在愁苦的诗人眼里,春天的轻盈都变得沉重,连柳条都替他失眠了。我的理解是,不是景无情,而是人有意。当你快乐时,阳光都是蹦跳的;当你忧伤时,连风都在叹息。就像那次月考失利,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路边的花儿都垂着头,天上的云也走得特别慢,整个世界都在陪着我一起难过。诗人刘筠,正是用一双充满离愁别绪的眼睛,重新定义了整个世界。他让我们看到,诗词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万物都成为自己情感的化身。
最终,所有的思念和愁绪,都想找到一个出口。“欲写微词托归雁,风高岭阔又经年。”我想写下短短的几句话,托付给北归的大雁捎给你,可是风那么大,山岭那么辽阔,大雁能飞到吗?只怕又是一年过去了。希望升起,又被现实压下。这结句,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不是不思念,而是思念也无法抵达。这像极了我和我那个闹别扭的朋友。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冷战,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在微信的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却因为害怕得不到回应,害怕那回应不是自己期待的,而选择了沉默。“风高岭阔”,有时不是真实的山高水长,而是我们内心横亘的怯懦与顾虑。于是,时间就在这犹豫中,“又经年”了。
读完《此夕》,我合上书,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它不再是遥远年代的华丽文字,它写的就是此时此刻,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我们都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都有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有被现实阻隔的深情,都有“欲写微词”却最终沉默的时刻。刘筠的诗,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古人的幽微心曲,也照见了我们自己的成长烦恼。
原来,伟大的诗词从来不会过时。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时光里,等待一个读者,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将它唤醒。那一刻,古今的界限模糊了,我们跨越百年,与诗人击掌共鸣,原来“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是真的,原来“心有灵犀一点通”也是真的。
那夕,诗人望着的上弦月,今夜也同样挂在我的窗前。我似乎明白了一点,语文课上学诗词,背下的不只是考点,更是未来某一天,当我们面对人生的某种境遇时,内心深处能自然响起的一句解答,一声叹息,或一份懂得。那是一种穿越千年的陪伴,告诉我们:你此刻的欢喜与忧伤,并不孤独。
--- 老师评论:本文是一篇非常优秀的读后感悟。作者没有停留在对诗歌字面意思的简单翻译和艺术特色的机械罗列上,而是真正地“泡”入了诗境,找到了古诗与自己现实生活的连接点。从与朋友的疏远、与亲人的离别,到考试失利后的心境,乃至与朋友闹别扭后的心理活动,作者用自身鲜活的生活体验,精准地解读并共鸣了刘筠诗中那种跨越时空的思念、孤独与无奈。文章情感真挚,体会细腻,语言流畅且富有文采,体现了良好的文学感悟力和文字表达能力。尤为难得的是,文章结尾将读诗的意义升华到“生命的陪伴”与“心灵的共鸣”的高度,见解深刻,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