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春天
“我生始一岁,祖母躬鞠之。”当我第一次读到仝轨的《正月晦日作 其四》,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诗人伏案疾书,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思念的涟漪。这首诗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看见了自己与祖母共度的十五年光阴。
祖母总说我是她的小尾巴。小学时每逢雨天,她必定撑着那把褪色的蓝布伞等在校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成珠帘。我蹦跳着钻进她的伞下,她便将伞倾向我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纤悉到衣履”,只觉得祖母的伞是世界上最好的庇护所。
初二那年,祖母住院做白内障手术。我放学后去医院陪她,她总是摸着我的校服问:“今天上课冷吗?食堂的饭吃飽没有?”即便躺在病床上,她关心的依然是我的温饱。我忽然想起诗中那句“诸孙亦已多,我独育如儿”——祖母有六个孙辈,却总把我这个最小的带在身边,仿佛永远放心不下。
真正理解诗中的焦灼,是在去年冬天。祖母突发心梗送医抢救,我在学校接到电话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反复默念着“惊闻驰一骑,暮踏荒山陲”,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欲一视晨昏”的迫切。那一刻,我不是在学古诗,而是在经历古诗。
祖母康复后,我开始每天陪她散步。她走得很慢,常常停下指给我看:哪棵梧桐树是她年轻时种的,哪片空地曾经是打谷场。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仿佛透过岁月的烟尘看见了年轻的自己。我才意识到,祖母不仅是我的祖母,她也有过飞扬的青春,只是那些故事都藏在白发和皱纹里了。
如今读“白云不可见,南望徒涟洏”,不再觉得是伤感的诗句。因为我知道,有些爱如同白云,看似遥远却始终笼罩着我们的天空。每个周末,我教祖母使用视频通话,她总是凑得很近,笑着说:“这下好了,哪天你去外地读书,我也能天天看见你。”她的笑容里,有诗经里“棘心夭夭,母氏劬劳”的传承,更有超越时空的牵挂。
这个正月,我坐在祖母身边读这首诗给她听。她眯着眼睛笑了:“古人写的,不就是咱们家的事吗?”是啊,原来最深的亲情从来不需要翻译,它跨越三百年,依然鲜活得如同窗台上新开的水仙。
诗歌最后说“南望徒涟洏”,但我不会只是流泪眺望。我要把祖母讲的故事记下来,把她教我的童谣传下去。这样即使有一天她变成天边的白云,我也能指着天空对后来的人说:看,那是我祖母住过的地方,她给我的爱,让整个天空都变得温柔。
祖母用十五年教我认识这个世界,现在轮到我来做她的眼睛,带她看这个她曾经奔跑过的、崭新的世界。这就是传承吧——像诗里写的那样,像春天年年都会来的那样,生生不息。
--- 老师评语:
本文以细腻真挚的笔触构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展现出对诗歌情感的深度共鸣。作者巧妙运用“伞”的意象贯穿全文,既呼应原诗“纤悉到衣履”的细节关怀,又形成独特的抒情线索。文中对“白云”意象的重新解读尤为精彩,将原诗的伤逝之情转化为永恒守护的象征,体现出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文本解读能力。
建议可进一步挖掘“正月晦日”的特殊性——作为冬春交替的节点,如何隐喻生命轮回与亲情传承。个别段落过渡可更自然,但整体情感流转如春溪潺潺,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从“学诗”到“经历诗”的认知转变,正是古诗文教学追求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