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病三十四韵

积饮腰脚湿,我行浸不良。
左杖杖乃立,右杖人乃行。
立如枯朽株,临厓常恐倾。
行如弄郭郎,俯仰何郎当。
所居是危楼,去地寻丈强。
上下恒慄慄,甚于陟高冈。
因之出入稀,竟日依匡床。
伤鸿与病鹤,垂翅常悲鸣。
引颈望青宵,已矣将翱翔。
逸久筋骨舒,避俗心神清。
况为妇所制,什九损杯觞。
秋风来超忽,溽暑潜退藏。
迩觉胈胫间,蠕动如有营。
初试屡畏缩,积日能支撑。
乍可历梱阈,渐已出户庭。
遂疏婢与僮,不复扬秕糠。
惟有所持杖,与我欲合并。
不谤毁推挤,胜朋友弟兄。
雨后天气佳,独步越沟塍。
逶迤一二里,至止淄水旁。
盘石故无恙,阴阴榉与柽。
恍忽增感叹,坐起久徬徨。
秋水莹于镜,照影万念平。
水东荞麦花,浮浮蒙雪霜。
我发亦如之,尚竞何短长。
新卜杏叶岭,其兆获允臧。
馀年自天假,宠辱皆过望。
足力幸见还,躄蹇固无伤。
迹落吴牛队,吟作樗鸡声。
村氓尽相安,山鸟亦不惊。
南山千万树,斜阳变微赪。
岁丰人和乐,病起心飞扬。
秫足不虞客,稼毕宜多晴。
寄言旧游侣,能来我同登。

现代解析

这首诗生动描绘了一个病中老人逐渐康复的过程,充满生活气息和乐观精神。全诗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开头到"垂翅常悲鸣")用幽默自嘲的笔调写病中状态。老人把自己比作拄着双拐的提线木偶(郭郎),走路摇摇晃晃像在表演滑稽戏。住在高楼上像踩高跷般战战兢兢,整天只能卧床,像受伤的鹤鸟般哀鸣。这些比喻既形象又带着苦中作乐的豁达。

第二部分("引颈望青宵"到"尚竞何短长")写康复过程。随着秋风送爽,老人发现腿脚渐渐有了力气,从试探着跨门槛到能出门散步。他把拐杖比作最忠实的伙伴,胜过亲兄弟。在淄水边,他看见水中倒影的白发像荞麦花上的白霜,却不再为此伤感,表现出对衰老的坦然接受。

第三部分("新卜杏叶岭"到结尾)展现痊愈后的喜悦。老人把康复看作天赐的礼物,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能混在耕牛队伍里哼着小调。最后邀请老友同游的结尾,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诗中"岁丰人和乐"等句,更把个人康复与丰收喜悦融为一体。

全诗妙在把病痛写得妙趣横生(如"行如弄郭郎"),把拐杖人格化("胜朋友弟兄"),用荞麦花喻白发既新颖又豁达。老人从病床挣扎到田间漫步的历程,展现了平凡生活中坚韧的生命力。

赵执信

赵执信[shēn](1662~1744)清代诗人、诗论家、书法家。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知如老人。山东省淄博市博山人。十四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十八岁中进士,后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二十八岁因佟皇后丧葬期间观看洪升所作《长生殿》戏剧,被劾革职。此后五十年间,终身不仕,徜徉林壑。赵执信为王士祯甥婿,然论诗与其异趣,强调“文意为主,言语为役”。所作诗文深沉峭拔,亦不乏反映民生疾苦的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