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除日述怀(壬寅)

不作牵裾别,飘然到海隅。
谋生真卤莽,中岁益艰虞。
乡里轻孙楚,衣冠厌鲁儒。
微名翻诋挫,暇日少欢愉。
处贱无奇策,因人远祸枢。
同舟邀楚客(王明府世显),听曲赏巴歈。
岸转群峰出,潮回众壑趋。
江声渔浦静,树色钓台殊。
祠宇浮空翠,松林俨画图。
羁怀方浩荡,前路已崎岖。
草宿侵寒兔,林栖逐夜乌。
微茫辞建德,缥缈望仙都。
水讶溪流恶,山将栈道纡。
仆夫行木末,风雪洒天衢。
老鹤侵晨语,穷猿入暮呼。
转思临嵲屼,谁分久泥涂。
柔橹轻帆下,青田丽水区。
哀禽争叫啸,孤屿忽须臾。
洵美东瓯地,由来谢客娱。
诗篇留汗漫,旅食慰饥劬。
强禁樽中酒,难凭肘后符。
朋簪方克萃,礼法未应拘。
生意窥笼鸟,流年过隙驹。
笑看风土别,惊见物华徂。
红绽官梅萼,青分枥马刍。
深杯期夜酌,细菜出春厨。
坐久亲孤烛,更深判百觚。
远书劳日夜,归梦越江湖。
正忆高堂在,知携两弟俱。
屡空无长物,相视必长吁。
菽水承颜好,辛盘令节须。
艰难存病妇,灯火索邻逋。
书籍愁捻卖,衣裳定有无。
女长工剪綵,男大学投壶。
倚著忧他日,沉吟愧壮夫。
虞翻仍去越,张翰未归吴。
讵有追风骠,恒随汎渚凫。
达生兼止托,齐物任荣枯。
述作安时论,莺花尽友于。
莫将乡国泪,频洒阮公途。

现代解析

这首诗是清代诗人赵执信在永嘉(今温州)过年时写下的感怀之作,用旅途见闻串联起中年漂泊的复杂心境,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无奈,也透露出豁达洒脱的人生态度。

全诗可分为四个部分:
1. 漂泊的开端(前16句)
诗人像突然挣脱束缚般来到海边,自嘲谋生手段笨拙,人到中年越发艰难。用"乡里轻孙楚"(家乡人看不起他)、"衣冠厌鲁儒"(厌倦文人装腔作势)等典故,暗示自己与世俗格格不入。赶路时与友人同船听曲的描写,为沉重心情添了丝亮色。

2. 旅途见闻("岸转群峰出"至"风雪洒天衢")
如展开山水画卷般,诗人描绘了浙南的壮丽景色:群峰随船行不断变换,潮水涌入山谷,渔港渐渐安静,松林像画一样美。但转瞬又变成险峻画面:栈道缠绕山腰,仆人走在树梢般的高处,风雪漫天,老鹤哀鸣,猿猴夜啼,凸显旅途艰险。

3. 抵达永嘉("柔橹轻帆下"至"细菜出春厨")
来到青田丽水一带,诗人暂时放下愁绪,欣赏东瓯(温州古称)美景。虽然克制饮酒,但和朋友聚会时抛开礼法束缚。观察到当地年节特色:官衙梅花开了,马槽里添了新草料,春厨准备时鲜菜,夜深仍举杯畅饮。

4. 思乡与豁达(最后部分)
热闹中突然想起家乡:生病的妻子、典当的书籍、儿女们是否在剪窗花玩投壶?但诗人最终选择豁达,用"达生""齐物"的老庄思想宽慰自己,说要像古人虞翻、张翰那样随遇而安,把莺花当朋友,不在异乡轻易落泪。

诗中亮点
- "不作牵裾别"的"牵裾"用得很妙,像被拽着衣角挽留,但诗人选择洒脱离开
- 山水描写动静结合,如"潮回众壑趋"的"趋"字让山谷活了起来
- 中年困境写得真实:想家却回不去,缺钱但保持尊严,像"笼中鸟"般无奈
- 结尾的自我开解很有感染力,明知生活艰难,仍选择用达观心态面对

全诗像一篇有声有色的旅行日记,把风景、人情、愁绪、哲理糅合在一起,让我们看到古代文人如何在漂泊中保持精神世界的丰盈。

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清代诗人、词人、学者、藏书家。字锡鬯,号竹垞,又号驱芳,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汉族,秀水(今浙江嘉兴市)人。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除检讨。二十二年(1683)入直南书房。曾参加纂修《明史》。博通经史,诗与王士祯称南北两大宗。作词风格清丽,为浙西词派的创始者,与陈维崧并称朱陈。精于金石文史,购藏古籍图书不遗余力,为清初著名藏书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