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徐舍人(永宁)上舍(永宣)五十韵(乙亥)

罢官卧荒村,户外可罗雀。
秋风搅庭梧,意况剧萧索。
凌晨屋山头,争噪两乾鹊。
须臾名刺来,有客款门𨷲。
披衣出迎客,矫若云中鹤。
南州名父子,文采何照灼。
往偕副都公,同听清禁钥。
神羊冠独峨,虎仆毫载橐。
正色立朝端,吐论謇而谔。
但为凤回翔,不事鹯击搏。
循陔请终养,忠孝两无怍。
俄焉梁木坏,吾党失矩矱。
佥云令嗣贤,翰墨丽金雘。
兹焉接丰采,心路快一瀹。
索文表墓道,于义无可却。
昔人重碑版,论文不论爵。
后来世俗愚,但取官显烁。
纵然头衔长,往往词冗弱。
钜公即能之,亦复多伪托。
谁欤辨真赝,止解速镌凿。
遂令贤达人,罕载金石略。
稽古墓铭工,昌黎最淩逴。
柳李扬馀波,屹立鼎鎗脚。
穆修衍流派,十子表东洛。
文公成公后,轨范渐刊落⑴。
黄钟屏弗考,细响赏牛铎。
凡聋互标榜,羊豹联一鞟。
举世逐声闻,孰肯叩寂寞。
君家好兄弟,蓄意勤且恪。
别来再致书,邀我践宿诺。
各赋诗一章,体制极雄博。
缠绵思无尽,绎绎丝在篗。
参差琼树枝,烂漫棠棣萼。
神鹰乍脱韝,天马初卸络。
书踪逼褚薛,句法压卢骆。
珍物贻频仍,一一刮眼膜。
香粳包绿蒲,岕片裹青箬。
驼毼软胜绵,翠织暖逾貉。
异锦掉鲸鱼,明灯缀珠箔。
愧乏英琼瑶,何以报金错。
缅惟副都公,九京不可作。
吾衰笔力短,兼苦文思涸。
盛美岂胜书,经月稿乃削。
虽非黄绢辞,陈言务埽掠。
以之勒丰碑,观者或摹拓。
采摭入琬琰,异日上史阁。
庶几身后名,藉以慰冥漠。
春山采茶候,风烟想一壑。
当浮太湖船,直抵洮滆泊。
一登君子堂,欢言共弦酌。

现代解析

这首诗是明代文人写给徐家父子的一封长信式答谢诗,充满了人情味和文人风骨。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一、生活场景的生动白描
开篇用"荒村罗雀""秋风搅庭梧"描绘出自己罢官后的清贫生活,突然笔锋一转,用"云中鹤"形容来访的徐氏父子,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写法就像现代人先发朋友圈晒自己落魄,突然话锋一转说贵客来访,既真实又有戏剧性。

二、文人交往的真诚坦率
诗中毫不避讳地批评当时文坛乱象:有些人写墓志铭只看官衔大小("但取官显烁"),导致很多好文章被埋没("钜公即能之,亦复多伪托")。这种直言不讳的批评,展现了作者"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的文人骨气。

三、礼尚往来的温暖情谊
后半段详细罗列徐家送的礼物:香米、茶叶、毛毯、锦缎等,像开礼物清单一样有趣。作者坦言自己文思枯竭("吾衰笔力短"),但依然认真写作回报,这种"你送我特产,我回你文章"的交往方式,展现了古人"礼轻情意重"的质朴情感。

全诗最动人的是贯穿始终的平等精神:不因自己罢官而自卑,不因对方显贵而谄媚,始终保持着"论文不论爵"的文人尊严。就像现代人说的:"你可以有钱有势,但我们交朋友看的是人品才学"。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正是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底色。

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清代诗人、词人、学者、藏书家。字锡鬯,号竹垞,又号驱芳,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汉族,秀水(今浙江嘉兴市)人。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除检讨。二十二年(1683)入直南书房。曾参加纂修《明史》。博通经史,诗与王士祯称南北两大宗。作词风格清丽,为浙西词派的创始者,与陈维崧并称朱陈。精于金石文史,购藏古籍图书不遗余力,为清初著名藏书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