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节妇行

雄鸡齐唤霜满天,看郎刀裹肩上肩。
里胥促发似豺虎,语声未毕行尘前。
茕茕为君守乡里,妾身虽生不如死。
床头有儿呱呱声,此时欲死还宜生。
翠钿罗襦一时卸,转托邻翁向街卖。
郎行慎勿忧家中,妾身可碎妾不嫁。
生当努力青海头,死当瞑目黄泉下。
等闲一度十九秋,儿成学贾事远游。
妾存已似枝上露,郎在亦白天边头。
五更城头吹箴篥,黑云如轮月如漆。
荧荧一点青虹寒,蟋蟀在户鬼在室。
忽然四面来血腥,举头瞥见神魂惊。
一人手提髑髅立,遍体血污难分明。
汝近前来妾不惧,果是郎归定何据。
一风暗来飘血衣,去日曾穿此衣去。
郎归妾已知,但怪来何迟。
床头一灯灭,梁上长绳垂。
昔闻瀚海风沙一万里,郎兮几时飞度此。
妾死尚欲随郎行,看郎白骨沙场里。

现代解析

这首诗讲述了一个古代寡妇的悲惨故事,用直白生动的画面展现了战争给普通家庭带来的苦难。

开头用"雄鸡叫、霜满天"的清晨场景,快速切入丈夫被官府抓壮丁的残酷画面——官吏像豺狼般凶恶,丈夫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完就被带走。这里"刀裹肩上肩"的细节描写,暗示丈夫是被强征去当兵。

中间部分用寡妇的自白展开:她本想殉情,但听到婴儿哭声决定活下去。变卖首饰衣服("翠钿罗襦")维持生计,写信让丈夫别担心,发誓宁死不改嫁。这里"妾身可碎妾不嫁"的决绝誓言特别打动人。

十九年后,儿子长大离家,寡妇形容自己像"枝上露"一样脆弱。这时出现超现实的恐怖场景:血月当空,鬼影幢幢,一个血人提着骷髅突然出现。当认出那是丈夫的血衣("去日曾穿此衣去"),她平静接受丈夫战死的现实。

结尾最催泪:寡妇在房梁垂下绳子准备自尽,却还想着"郎兮几时飞度"万里风沙,甚至死后灵魂也要去战场寻找丈夫的白骨。这种至死不渝的深情,通过"看郎白骨沙场里"的具象画面直击人心。

全诗用寡妇视角,把战乱年代的生离死别写得惊心动魄。既有"蟋蟀在户鬼在室"的阴森氛围,也有"妾死尚欲随郎行"的炽烈情感,普通人的坚贞与苦难在诗句中闪闪发光。

黄景仁

黄景仁(1749~1783),清代诗人。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阳湖(今江苏省常州市)人。四岁而孤,家境清贫,少年时即负诗名,为谋生计,曾四方奔波。一生怀才不遇,穷困潦倒,后授县丞,未及补官即在贫病交加中客死他乡,年仅35岁。诗负盛名,为“毗陵七子”之一。诗学李白,所作多抒发穷愁不遇、寂寞凄怆之情怀,也有愤世嫉俗的篇章。七言诗极有特色。亦能词。著有《两当轩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