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颋见过村居

稻场雀飞耞板静,碌碡当门弄牛影。
四邻煮曲烟有香,我忆桃花人日饼。
人日不日有飞雪,松寮坐炉榾柮热。
吴君偃笠来索醪,抽剑脔羊注生血。
万笳声紧独歌缓,醉睨江山势横绝。
谁防欢乐同逝驹,一换悲凉在胸结。
鲵鲸跋沙关峡崩,各保亲孥与死争。
但求食息得明日,那有閒怀及友朋?
入山以来身坐废,始许翻襟捡情涕。
溪鸥柴鹿非我群,转似孤生立孤世。
暗潮拍耳岚上衣,空天未霜飒已凄。
每听深灯脩竹语,颇思佳女青春期。
落叶罢埽闻叩扉,屋角阴苔初得晞。
君来揽袂惊我瘦,安知君面还焦黧?
饮君浊酒弗见辞,兵火关河良会稀。
君当朽木我荒草,今后行踪谁预知?
东流颓阳动远赭,暮色苍然合平野。
看君掷缶吾哕噫,乌鸦向北鸿向西,除不相逢无别离。

现代解析

这首诗描绘了一个战乱年代中两位老友在乡村重逢的悲凉场景,充满了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全诗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开篇用乡村日常画面铺垫(稻场雀飞、四邻煮酒),但"我"却想起人日(正月初七)的桃花饼,暗示对和平生活的怀念。突然笔锋一转,描写飞雪中友人吴君冒雪来访,两人豪迈地宰羊饮酒的画面。这里用"抽剑脔羊"的粗犷动作和"注生血"的鲜红色彩,表现出乱世中难得的痛快时刻。

中间部分情绪急转直下。当欢宴达到高潮时("醉睨江山"),诗人突然想到战乱现实:百姓为保护家人拼命求生("各保亲孥与死争"),谁还有心思顾及友情?隐居山中的诗人感到自己像被时代抛弃的废人,只能与溪鸥野鹿为伴,在孤独中回忆青春。这段用"鲵鲸跋沙"比喻战乱动荡,用"孤生立孤世"强调双重孤独,非常震撼。

结尾回到现实相会。当友人叩门而入,两人都为对方的憔悴震惊。他们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兵火关河良会稀"),于是借酒浇愁。最终在乌鸦与大雁各奔东西的意象中,道出最残酷的真相:在这个年代,除了永别,他们已别无选择。最后三句的夕阳、暮色、掷缶(摔酒器)等意象,把生离死别的悲怆渲染到极致。

全诗最动人的是那种"欢乐中藏着刀"的对比写法:前一刻还在痛快喝酒,下一刻就想到死亡威胁;刚为重逢欣喜,立即意识到这是永别。诗人用乡村的宁静反衬战乱的残酷,用饮酒的豪放衬托命运的无奈,让读者深刻感受到乱世中普通人连短暂欢聚都奢侈的悲哀。

姚燮

姚燮(1805—1864)晚清文学家、画家。字梅伯,号复庄,又号大梅山民、上湖生、某伯、大某山民、复翁、复道人、野桥、东海生等,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人。道光举人,以著作教授终身。治学广涉经史、地理、释道、戏曲、小说。工诗画,尤善人物、梅花。著有《今乐考证》、《大梅山馆集》、《疏影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