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处是故乡——读徐熥《闽山庙里赛灵神》有感
晨光熹微中翻开《全闽诗录》,徐熥笔下“荔枝如锦色犹新”的句子跃入眼帘。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荔枝保鲜期极短,白居易说“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可诗人却说“色犹新”,这该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故乡记忆?
徐熥是明代闽中诗人,他的这首诗如同一幅民俗长卷。闽山庙赛神的热闹场景中,最动人的不是珍馐满案,而是那盘鲜红荔枝。第二首转而写夜间的狂欢:紫骝马嘶鸣于月下,铜壶滴漏已尽而游人未归,凤笙声袅袅飘来,松棚下鳌山灯舞正酣。两首诗一昼一夜,构成完整的民俗图景,而荔枝作为意象纽带,将世俗欢愉与精神信仰巧妙联结。
作为福州人,我忽然意识到这首诗的奥秘。诗人写的不仅是荔枝,更是一种文化符号。福州别称“榕城”,却也曾因荔枝闻名。蔡襄在《荔枝谱》中记载:“福州种植最多,延迤原野,洪塘水西尤其盛处,一家之有,至于万株。”诗中“色犹新”的惊叹,不仅源于荔枝的红艳,更源于它承载的集体记忆。在赛神这样的宗教仪式中,荔枝既是敬神的供品,也是地域文化的身份认证。
最打动我的是诗歌的时空交错。白天的荔枝与夜间的鳌山灯舞形成奇妙呼应:荔枝的红是自然的馈赠,灯笼的红是人文的创造;荔枝的甜蜜转瞬即逝,而文化的传承却穿越时空。诗人通过“色犹新”三字,完成了一场美学的永恒定格——正如张若虚“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哲思,徐熥也在这盘荔枝中找到了超越时间的永恒。
我不禁想到自己第一次参观闽山庙的经历。那是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庙宇早已不复明代盛况,但偏殿里依然摆着供果。一位白发老人正将新采的荔枝供在案上,鲜果上的水珠在烛光中晶莹闪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是“色犹新”——不是果皮的不变质,而是文化记忆的鲜活动人。四百年前的徐熥看见的,与我此刻看见的,通过这一抹红色完成了隔空对话。
这首诗还让我思考中学语文课堂常常忽略的维度:物质文化。我们分析意象、解读情感,却很少关注诗歌中的“物”如何塑造文化认同。荔枝在诗中不仅是意象,更是明代福州海上贸易的见证物。据《闽大记》载,当时福州荔枝远销海外,“水浮陆转,贩鬻四方”。诗中“水陆珍羞”的“水陆”二字,或许正暗示着这条荔枝之路。当我们读诗时,其实是在读整个文明史的缩影。
最后一个发现来自声音的对比。前首诗中视觉意象浓烈(如锦、鲜红),后首诗中声音意象突出(紫骝嘶鸣、凤笙袅袅)。这种感官的转换暗示着赛神活动从日到夜的延续,而荔枝的红色仿佛成为贯穿始终的主题旋律。诗人或许想告诉我们:文化的传承既需要白天的物质载体(荔枝),也需要夜间的精神仪式(歌舞)。
合上书页,窗外正是福州城的黄昏。现代都市霓虹闪烁,早已不见鳌山灯舞的盛况。但水果摊上依然摆着鲜红的荔枝,街角庙宇里依然有供果飘香。徐熥的诗穿越四百年来到我面前,原来他写的不是消逝的过往,而是依然跳动在城市脉搏里的文化基因。
作为中学生,我可能还无法完全读懂这首诗的全部内涵。但我知道,当明年夏天荔枝再红时,我会想起诗人的句子,会去闽山庙看看那些供奉的鲜果,会试着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诗篇——关于红色,关于故乡,关于永恒的文化记忆。因为真正的诗歌从来不是过去的化石,而是每个时代都能被重新唤醒的声音。
就像那盘永远“色犹新”的荔枝,真正的文化永远不会褪色。
---
老师评语: 本文以“荔枝”为线索,深入挖掘诗歌的文化内涵与地域特色,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文本解读能力。作者将个人体验与学术思考相结合,从物质文化、海洋贸易、民俗学等多角度解读诗歌,视野开阔。文章结构缜密,从意象分析到文化思考层层推进,最后回归现实生活,形成完整的认知闭环。尤为难得的是对“色犹新”的创新解读,将物理特性升华为文化记忆的永恒性,具有相当的哲学深度。建议可进一步考证明代福州赛神习俗的具体形态,使论述更臻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