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菊独语——读《咏菊和章耕士二首 其一》有感
校园东隅有一丛野菊,每年深秋悄然绽放。那日语文课,老师将曹家达的《咏菊和章耕士二首 其一》抄在黑板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里,二十四字如金蕊绽霜,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教室。
“傲骨经霜强自持,孤芳寥落不逢时。”诗句入眼,我倏然想起那丛野菊。它总在考试季开放,当我们埋首题海时,它正与寒风对峙。诗人说菊有“傲骨”,这“骨”字用得极妙——它不是娇柔的花瓣,而是支撑生命的骨架。就像我们班那个总坚持自己解题思路的男生,即使答案与标准不同,也倔强地守护着思考的尊严。菊之傲骨,何尝不是一种不随波逐流的人格象征?
老师讲解“餐英已落骚人后”时,窗外正飘着细雨。屈原《离骚》里“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意象,原来早已被历代诗人咀嚼过千百遍。曹家达感叹自己来迟了,错过了与古代骚人对话的最佳时机。这让我想起每次月考后的排名——我们总是追逐着前人的足迹,却常常忘记自己也可以开辟新的路径。菊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它永远在百花凋零后独自开放,永远“不逢时”,却永远坚持自己的花期。
最触动我的是末句“宋玉墙东剩几枝”。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东家之子”的典故,被诗人巧妙化用为墙东残菊的意象。这堵墙既是现实的阻隔,也是时间的屏障。我们中学生何尝没有这样的“墙”?升学的高墙、期望的高墙、同龄人比较的高墙……但墙东毕竟还有“几枝”菊花倔强地活着,就像那些在重重压力下依然保持个性的同学,他们或许不是最耀眼的,但一定是最有生命力的。
历史课上,我们学过曹家达所处的晚清时代。那是个真正的“不逢时”——旧制度崩坏,新秩序未立。诗人借菊花表达的,何尝不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困境?但妙就妙在他用“强自持”三个字,既承认了命运的严酷,又宣示了坚守的勇气。这让我想到身边的同学们:有人强自持着对美术的热爱,在题海战术中偷空画速写;有人强自持着对文学的痴迷,在理科实验班写诗;有人强自持着善良的本性,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依然乐于助人。这些不都是当代的“傲骨经霜”吗?
物理老师说过,霜的本质是水汽的结晶,需要低于冰点的温度和凝结核。菊花的傲骨,或许就是在人生低温中形成的结晶。没有经霜的过程,就谈不上“傲骨”;没有逆境,也显不出坚守的价值。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正是这种将苦难转化为美学的力量——它不赞美顺境中的绽放,而赞美逆境中的坚持。
放学后我特地去看那丛野菊。雨后的花瓣上凝着水珠,夕阳下像缀满了钻石。我忽然明白:不是菊花选择了不逢时,而是它重新定义了“逢时”——所谓最好的时机,就是坦然面对当下的时刻。就像我们这一代,虽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也拥有前所未有的机遇。重要的不是生逢何时,而是如何理解并超越自己的时代。
野菊在风中轻轻摇曳。它不知道曹家达,不知道屈原,也不知道自己承载着千年的文化密码。它只是按照自然的节律活着,经霜愈艳,遇冷更香。而这,或许就是最深刻的哲学——活着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好的诠释。
回到教室,我在周记本上写下:也许我们都是墙东的菊花,看似寥落,实则正在积蓄绽放的力量。考试会过去,排名会成为历史,但经霜淬炼的傲骨,将会陪伴我们走过更长的岁月。
那天下课铃响起时,语文老师轻轻说:“诗读百遍,其义自见。”我想补充的是:诗读百遍,其义还会生长。就像那丛野菊,每年秋天都会重新开放,每次开放都是新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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