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归心逐雁行——我读韩瑨《句》
语文课本里偶然读到韩瑨的残句“已束归鞍逐去鸿”,短短七字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这枚被时光裁剪下来的诗意碎片,让我在十六岁的年纪,第一次真正听见了穿越千年的马蹄声。
“已束归鞍”四个字凝练如刀。诗人或许刚结束漫长的宦游,或许才挣脱喧嚣的宴饮。归鞍须“束”,暗示着行囊曾散,人心曾倦。记得去年夏令营归来,我将塞得乱糟糟的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母亲默默整理时,把我的登山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那个瞬间我突然懂得,“束”不仅是动作,更是对漂泊的收鞘。诗人束紧的何止马鞍,更是曾经散漫的志向、纷杂的愁绪,为一场郑重其事的归途做好准备。
最妙在“逐去鸿”三字。鸿雁南飞是自然现象,诗人却策马追逐,这近乎天真执拗的举动,泄露了心底焦灼。李白叹“举鞭挥柳色,随手失蝉声”,苏轼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皆是对逝去的怅惘。而韩瑨偏要扬鞭逐雁,这追的不是候鸟,是比飞鸿更快流逝的时间,是触手可及却终隔山海的故乡。去年祖母住院时,我总盯着窗外候鸟,幻想如果能追上它们的速度,是否就能追回她逐渐模糊的记忆?诗人这般痴追,大抵也藏着相似的情怯。
这句诗没有交代终点在何方,但“归”字已昭示答案。中国文化里的“归”,从来不只是地理的回归,更是精神的返璞。《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征人归乡的悲欣交集;陶渊明“归去来兮”是挣脱尘网的心灵突围。韩瑨笔下,纵马逐鸿的意象如此动人——鸿雁是信使,是乡愁的具象,马背上的诗人与天际的飞鸿构成奇妙的呼应:一个在地上疾驰,一个在天际翱翔,却共同奔赴生命的来处。
七字之间藏着一部微缩史诗。我们可见诗人勒马驻足时的背景:或许正值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秋风卷起广袖袍裾。他回首来路,官场沉浮、友朋聚散皆成过往;极目远方,故园炊烟依稀可见。这一刻的静默凝视,比任何长吁短叹都更有力量。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所有奔赴的意义在这一刻凝聚成鞍辔的轻响。
这句诗在当下的回响尤为清晰。在这个“躺平”与“内卷”拉扯的时代,“归”成为奢侈的精神诉求。我们追逐分数、追逐认可,像不断加速的陀螺,却常忘了为何出发。韩瑨的逐鸿之姿提醒着我们:追逐的真正对象,应是那片能让你安心卸鞍的初心之地。对我而言,深夜台灯下解出一道数学题的雀跃,篮球入网时与队友击掌的默契,母亲端来热汤时蒸汽氤氲的温暖——这些才是值得我策马追逐的“去鸿”。
残句的不完整反而成就了它的完美。它像一扇未完全推开的窗,允许每个读者窥见自己的风景。或许韩瑨原诗后续了慷慨激昂的壮志,或许缀着黯然神伤的叹息,但时光的淘洗让这七字独立成篇,所有未竟之言都融进哒哒马蹄声中,留给千年后的我们无限解读的可能。
放学时我总爱绕远路经过护城河。秋日夕阳下,真的见过雁阵南飞。那一刻忽然想起这诗句,不觉驻足。虽然骑着共享单车,背着沉重书包,我却仿佛听见了千年之前的马蹄声踏破暮色,与今天每一个奔赴理想的我们脚步重叠。
归心者,终抵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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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评语: 本文以细腻的文学感悟和深刻的生命体验,对古典诗句进行了富有创见的现代解读。作者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文本细读能力,从“束”字的动作细节挖掘出情感内涵,将“逐去鸿”的意象与时间意识、精神归宿相联结,体现了良好的古典文学素养。更难得的是,文章将古典诗句与当代青少年的生活体验巧妙融合,从夏令营背包到共享单车,从祖母的记忆到学习压力,既保持了学术严谨性,又充满生活气息,实现了古典与现代的对话。文章结构缜密,语言富有诗意且准确到位,体现了对汉语美感的敏锐把握。若能在中间段落适当增加同时代诗句的横向对比,论述将更加丰满。总体而言,这是一篇兼具感性温度与理性深度的优秀文化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