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减俗中人——读《和张燕公耗磨日饮》有感
那日语文课上,老师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耗磨日”三个字,粉灰簌簌落下,像极了时光的碎屑。我望着唐代诗人赵冬曦这首看似平淡的小诗,忽然懂得了什么叫“于无声处听惊雷”。
“上月今朝减”,开篇五个字就让我怔住了。诗人说的是农历中每个月的逐渐消减,可我看到的却是教学楼前那排银杏树——九月开学时还满树金黄,如今只剩嶙峋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时间原来是这样悄悄溜走的,不是大张旗鼓,而是每日减去一点,像沙漏里的沙,像母亲鬓边的白发。
耗磨日是什么?老师告诉我们,这是唐代的一个民俗节日,在正月十六这天,人们停止工作,纵情饮酒,谓之“耗磨日”。多奇怪的风俗啊——专门设立一个日子来虚度光阴。现代人总是把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周末还要上补习班,仿佛浪费一小时就是罪过。可是唐人居然理直气壮地设立节日来耗磨时光,这该是何等洒脱的人生智慧?
最打动我的是第三句“还将不事事”。诗人说要放下所有事务,与世俗之人同醉。这让我想起上个周末,母亲夺走我正在刷题的笔,硬拉我去江边看落日。起初我焦躁不安,想着还有三张卷子没写。可是当夕阳把江水染成橙红色,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行时,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不事事”。那不是懒惰,而是给心灵留白的艺术。
读这首诗时,我总想起教学楼顶楼那间废弃的美术教室。有时我会逃了课间操跑到那里,透过积灰的窗户看操场上的人群。同学们排着整齐的方阵做操,一个个都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那时我莫名觉得,我们这代人活得还不如千年前的唐人自在。他们至少敢专门设个节日来虚度,我们却连发呆都有负罪感。
诗人说“同醉俗中人”,这个“同”字用得妙极。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批判者,而是融入尘世的参与者。这让我反思自己:总是嘲笑同学们盲目追求分数,自命清高地躲在文学书里。可是真正的智慧不是逃避,而是在世俗洪流中保持内心的明月。就像我们班长,既能考年级前十,又能组织篮球赛时让每个人开心,他才是真正懂得“同醉”艺术的人。
语文老师说过,读古诗要听出弦外之音。这首诗表面写节日饮酒,内里却是对生命意义的思考。我们都在耗磨时光,不同的是有人被动消耗,有人主动选择如何“耗磨”。唐人选择用美酒和诗歌耗磨,我们用什么呢?用无穷无尽的习题?用碎片化的短视频?也许我们需要找回这种节日的仪式感,给生活划定一些“浪费时光”的特区。
记得去年除夕守岁,外婆说她们小时候最盼过年,因为只有那天可以不做女红。她捻着佛珠慢慢说:“人哪,要懂得什么时候勤快,什么时候偷懒。”这朴素的道理,竟与千年前的诗人隔空呼应。最好的时间管理不是填满每一分钟,而是知道何时该“不事事”。
放学时我又经过那排银杏树,忽然发现秃枝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原来就在我们忙着耗磨时光时,生命自己悄悄完成了轮回。我于是明白诗人为什么要写这首诗——他不是提倡懒惰,而是告诉我们:有时候,暂停是为了更好地出发,虚度是为了更实地拥有。
回到家里,我推开成堆的作业本,给自己泡了杯茶。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突然觉得这个傍晚因为“不事事”而变得丰盈。千年过去了,月亮依旧每月盈亏,人类依旧在寻找忙碌与闲适的平衡点。而一首小诗就这样穿过时空,在一个普通中学生的心里激起回响——原来最美的诗歌,说的都是最简单的人生。
教师评语
本文以独特的青春视角解读古诗,将千年之前的“耗磨日”与当代中学生的生活困境巧妙连接,展现出深刻的跨时空思考。作者不仅准确把握了原诗“珍惜时光而非盲目忙碌”的核心思想,更通过教学楼、银杏树、美术教室等校园意象,构建起古典与现代的对话空间。
文章最可贵的是没有停留在古诗释义层面,而是通过个人生活体验的映照,让古老的诗歌焕发现代生命力。从母亲拉去看落日到外婆讲述守岁往事,这些生活片段的穿插既丰富了文章层次,也体现了作者对“耗磨”主题的多维度理解。结尾处“暂停是为了更好地出发”的感悟,更是对原诗精神的精彩升华。
在写作技法上,作者善用对比手法(唐人与现代人、忙碌与闲适),意象选取精准(银杏树、沙漏、白鹭等),语言流畅富有诗意。尤其难得的是保持了一个中学生的真诚视角,没有故作高深,而是在平凡生活中发现诗意,这恰恰契合了原诗“同醉俗中人”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