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上诗行间的仙骨与尘缘——读边贡《题扇寄寿春希尹》有感
细雨沾湿淮南的春末,我轻抚语文课本上这首七言绝句,仿佛触碰到五百年前那柄题诗的纨扇。边贡的《题扇寄寿春希尹》仅二十八字,却像一扇雕花木窗,推开便是整个明代文人的精神世界——那里有雨落花飞的怅惘,有桂影婆娑的清幽,更有中国士大夫永恒的精神命题:如何在尘世羁绊中守护内心的仙姿傲骨?
“淮南花雨送春还”起笔便勾勒出迷离的意境。花雨是春的挽歌,亦是时间的隐喻。诗人以飘零的花瓣丈量时光,让我想起考场里沙沙作响的答卷声——我们都是赶路人,在岁月的流转中不断告别又重逢。这句诗妙在“送”字,既含依依惜别之情,又暗藏轮回希冀,恰似我们每次期末结束时既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的复杂心绪。
转笔处“丛桂阴阴郡阁閒”,营造出仕与隐的双重空间。郡阁是仕途的象征,丛桂则是隐逸的意象,二者通过“阴阴”的朦胧光影达成和谐。这让我联想到校园里那排桂树,每逢秋日香溢教学楼,我们就在书香与花香交织中诵读诗书。诗人巧用“閒”字(通“闲”),并非懒散之闲,而是心超物外的从容,如同解出数学难题后的那份澄明心境。
后两句陡然升华:“自是刘安有仙骨,谪居犹近八公山。”这里用西汉淮南王刘安的典故,将其与收信人寿春希尹巧妙互文。刘安曾招方士编著《淮南子》,传说服食仙丹后于八公山升天,连鸡犬都随之得道。诗人却说:即便被贬谪凡尘,只要灵魂有仙气,依然能毗邻精神圣地。这让我豁然开朗——原来不朽不在于地位高低,而在于内心是否保有那片“八公山”。
最打动我的是“犹近”二字的空间哲学。地理上的距离无法隔绝精神上的亲近,这何尝不是数字时代我们的生存写照?疫情期间通过网课聆听老师教诲,虽隔屏幕却心在课堂;与旧友各奔东西,仍能通过文字共享一轮明月。诗人早在五百年前就道破了存在主义的真谛: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所处位置,而于心灵朝向的方向。
纵观全诗,花雨喻无常,丛桂喻高洁,仙骨喻本真,八公山喻理想。诗人通过扇面题诗的形式,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扇子可收可展,恰似中国文化收放自如的智慧;墨迹渗入纸纤维,如同文明基因融入我们血脉。每次展读都是一次传承,我们在平仄间遇见先人,他们衣袂飘飘的身影倒映在当代少年的瞳仁里。
重读末句“谪居犹近八公山”,忽然懂得这就是我们的成长寓言。学业压力、竞争焦虑何尝不是当代学子的“谪居”?但只要心怀理想,课桌便是八公山,钢笔便是登仙梯。每次挑灯夜读,每次破解难题,都是对庸常的超越。仙骨不在云端,而在每个平凡少年不甘平庸的坚持里。
合上课本,窗外正飘着细雨。我仿佛看见边贡执笔题扇时微扬的嘴角——他早知道五百年后会有少年读懂他的心事。诗不会老去,它只是换种方式在新时代苏醒。我们都是谪居人间的仙客,带着各自的使命跋涉,但只要心中有座八公山,每一步便都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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