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编绝处见真章——读杨万里《程泰之尚书龙学挽词二首》有感
语文课上初见杨万里这首挽诗时,我被“庙器圭璋骨,儒林虎豹章”的奇崛比喻所震撼。在查阅资料后得知,这是诚斋先生为悼念程大昌(字泰之)所作,诗中暗含着对一位学者毕生追求的深刻理解。
“韦编双辅嗣”一句尤为触动我心。典出《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说的是孔子反复研读《易经》,以致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断裂。而“辅嗣”指的是魏晋玄学家王弼,他年仅二十三岁便注解《周易》,开创义理新解。杨万里将程泰之比作当代王弼,又暗喻其有孔子般的勤勉,这是对学者精神的双重礼赞。
这让我想起数学竞赛前的那个夜晚。面对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我先后尝试了七种辅助线作法却始终不得其解。就在准备放弃时,忽然注意到墙角那把断了三根弦的吉他——那是表哥考取音乐学院前练习至深的见证物。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可能需要构造第八条辅助线。当铅笔最终勾勒出完美证明时,我仿佛触摸到了古人“韦编三绝”的精神实质:真理从不轻易示人,唯有反复叩问方得回响。
诗中“月冷谈经幄,尘昏弄笔床”的意象更让我感同身受。去年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他的《说文解字》批注本密密麻麻写满眉批,书页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微镜下的砚台残留着陈年墨渍,与笔床上干涸的墨迹形成奇特的时空对话。这些具象的遗存比任何颂词都更能诉说一个读书人的生命形态——那些孤灯下的深夜,那些被晨曦染金的书案,才是学者真正的纪念碑。
最令我深思的是“西州何处路”的叩问。东晋名士羊昙过西州门恸哭而返的典故,在这里转化为对学术传承的忧思。程泰之的学问将去往何处?这使我想起学校国学社的困境:能完整背诵《论语》者不足十人,通读《周易》者更寥寥无几。我们在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是否正在失去与古典智慧对话的能力?
然而“溪水咽梅乡”又给出诗意的解答。溪水呜咽如泣,梅花幽香依旧,学术香火或许会以新的形式延续。就像同学们在生物课上用遗传学解释“黍离之悲”,在物理实验中验证“潭清疑水浅”的光学原理——古典与现代的对话从未停止。我曾在编程课上用算法模拟《周易》卦象变化,那一刻突然理解何为“禹迹再平当”:大禹治水是梳理大地脉络,而当代学者是在数字世界开辟新径。
重读“儒林虎豹章”,初觉形容凶猛,后悟其中深意。虎豹之纹天然成章,真正大学问家的思想体系应当如是:既有猛虎般的洞察力,又有豹变般的创新精神,更重要的是如皮毛斑纹那般自然天成的体系性。这恰是我们这代学子需要修炼的——不再满足于知识碎片化的收集,而要追求融会贯通的体系建构。
合上诗集,窗外正值落日熔金。现代教学楼玻璃幕墙上流转着千年不变的光辉,恍若月冷经幄的清辉穿越时空,洒在今日课桌之上。那些韦编三绝的执着,那些尘昏笔床的坚守,依然在告诉我们:学问之道不在速成,而在持之以恒;不在浮华,而在深度耕读。这或许就是杨万里穿越八百年的教导,也是程泰之先生用一生书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