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东立石壁:鬼斧神工中的永恒叩问
池东立石壁,巉削不可扪。 颇疑天所造,鬼斧尚留痕。
——程敏政《谒陵游九龙池八首 其六 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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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到这四句诗时,我正坐在教室里,窗外是灰白色的教学楼和偶尔飞过的麻雀。语文老师将这首诗抄在黑板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成了这首诗最初的背景音。我盯着那二十个字,忽然觉得教室的墙壁仿佛在某一瞬间变得透明,眼前浮现出一面陡峭的石壁,它沉默地矗立在池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凝视着我。
这首诗写的是石壁,却又不仅仅是石壁。程敏政用“巉削不可扪”五个字,勾勒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距离感。巉削,是陡峭而险峻的样子;不可扪,是无法用手触摸。这让我想到许多现代人面对自然时的态度——我们总以为自然是可以被征服、被改造的,但这面石壁却以它的沉默和坚硬告诉我们:有些存在,注定是超越人类掌控的。
诗中“颇疑天所造”一句,更是将这种超越性推向了极致。诗人怀疑这石壁是“天”所造,而非人力可为。这里的“天”,既可以理解为自然之力,也可以理解为某种更高维度的创造意志。而在今天的科学视角下,我们知道石壁是地质运动的产物,是亿万年间地壳挤压、风化侵蚀的结果。但科学与诗意并非对立——科学解释“如何形成”,而诗意追问“为何存在”。这首诗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用最简练的语言,触发了我们对存在本质的思考。
最让我着迷的是最后一句:“鬼斧尚留痕”。鬼斧,是传说中鬼神使用的斧凿,比喻技艺高超、非人力所能及。但诗人说“尚留痕”,仿佛连鬼神之力都在这石壁上留下了努力的痕迹。这让我想到人类对永恒的渴望与局限。我们总希望留下些什么,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但石壁的“痕”却是另一种存在——它不为了证明,它只是存在。相比之下,人类的历史痕迹显得如此短暂:秦始皇的长城仍在,但帝国已逝;金字塔屹立千年,但法老的名字已风化在风中。
这首诗也让我反思现代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生活在一个人工痕迹无处不在的时代:高楼大厦、柏油马路、智能手机……自然被切割、被重组,成为“景观”或“资源”。但石壁的存在提醒我们:自然不是背景板,而是主体。它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语言。诗人用“不可扪”暗示了一种敬畏——面对自然,我们应当学会沉默而非征服,倾听而非喧哗。
在更深的层次上,这首诗或许也在探讨“认知的边界”。石壁的“不可扪”不仅是物理上的不可触摸,也是认知上的不可完全理解。就像中学生面对数学难题时那种“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的状态,石壁象征着人类知识之外的未知领域。而诗人用“颇疑”二字,恰恰展现了一种健康的怀疑精神——不急于下结论,而是保持追问的姿态。
读完这首诗后,我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它。某个周末,我去了郊外的山区。站在一面真正的石壁前,我伸手想触摸,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我突然理解了“不可扪”的含义——触摸或许会减少它的神秘,而凝视才能让它成为永恒的问号。那天,我对着石壁拍了一张照片,但回家后却发现照片完全无法呈现当时的震撼。有些体验,只能属于那个瞬间,那个与诗歌共鸣的瞬间。
程敏政的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却像一面石壁本身,沉默而深邃。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因为它要表达的内容本身就足够厚重。作为中学生,我们常常被要求背诵古诗,但这首诗让我明白:古诗不是考点,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道。而石壁,就是那个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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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评语:
这篇作文展现了作者对古诗的深刻感悟和独特的思考视角。文章从诗歌文本出发,结合现代生活体验,将古典诗意与当代思考巧妙融合,体现了较强的文本解读能力和哲学思辨意识。作者对“自然与人类关系”“永恒与短暂”“认知边界”等主题的探讨,超出了中学作文常见的套路化表达,显示出难得的成熟度。语言流畅,意象运用得当,尤其是结尾部分将个人体验与诗歌主旨呼应,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若能在结构上更注重段落间的过渡,并增加一些具体的历史或文学例证,文章会更具说服力。总体而言,这是一篇富有灵性和深度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