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樟与此公:风流何须问,文章自在心

车过青石镇,山色渐深。我翻开《蕲春行吟》,读到陈忠平先生寻访黄侃墓的这首诗,忽觉心中一震。诗题长达四十字,像一段微型的游记,又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大樟树村真有古樟二株,分立蕲水两岸,世人皆知“彼樟”而不知“此公”。这“公”便是黄季刚先生——国学大师章太炎门下高足,小学、经学、文学无所不精,却鲜为常人所知。

“路循村妇指,赤日乱松冈。”诗以寻路起笔,朴实如话。我想象那个夏日,诗人风尘仆仆地问路,村妇随手一指,或许还补上一句:“看樟树是吧?往前走便是。”日光透过松枝洒下,碎金般晃动,恍如时光的碎片。这寻常的场景,却暗含深意:人们指引的是樟树,而非黄公墓。自然风物与人文遗迹,在世人心中的分量已见分晓。

“柴棘步难踵,石碑铭未详。”荆棘丛生,步履维艰;碑文漫漶,字迹难辨。这两句写尽荒凉。黄季刚先生生前名动学界,与鲁迅、陈独秀等皆有交往,谁知身后寂寞至此?我不禁想起历史课本上的那些名字:有的浓墨重彩,有的轻描淡写。历史记住谁、遗忘谁,似乎总有它残酷的逻辑。

“公虽殊德业,孰更重文章。”这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我最困惑之处。黄季刚先生毕生钻研“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著作等身,德业不可谓不殊胜。然而在世人眼中,为何不如两棵樟树值得寻访?诗人设问“孰更重文章”,实则是在追问: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什么是值得被铭记的?

我想起语文课上学的《岳阳楼记》。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名句千古传诵,但有多少人记得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的功绩?又如西湖边的苏堤,游人如织,但除了知道苏轼修过堤,有几人读过他的《赤壁赋》?人文遗迹一旦沦为旅游符号,其背后的精神内涵往往被架空。那两株古樟因“情侣”的传说而闻名,满足了人们对浪漫想象的渴求;而黄季刚的学问精深,曲高和寡,自然知音稀少。

“垂首空无语,风流让彼樟。”结尾极妙。诗人不再议论,只写自己低头沉默的姿态。这一“垂首”,是致敬,是思索,也是无奈。“风流”二字尤堪玩味——本指风度洒脱,此处却让与了樟树。黄公的学术风流,竟敌不过树木的天然风流,这难道不是一种反讽?

读完全诗,我忽然理解了诗人的深意。他并非真的认为樟树不如黄公值得瞻仰,而是透过这种对比,揭示当代文化记忆的断裂。我们追逐表象的热闹,却忽略精神的深度;我们记得传说故事,却忘记真正的文化传承者。黄季刚先生曾说“学问之道在沉潜”,这种沉潜的精神,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尤为珍贵。

作为中学生,我也常在价值选择中困惑:是追求分数和认可,还是沉心读书、求真知?这首诗给了我启示:真正的“风流”,不在于被多少人知晓,而在于是否坚持了内心的追求。黄公墓虽荒凉,但他的学术生命通过著作得以延续;樟树虽闻名,终究是自然之物。人文精神才是文明的根基。

放学后,我特意查了黄季刚先生的资料。原来他读书必正襟危坐,读到精彩处会拍案叫绝;他教授《文心雕龙》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全书。这种对学问的赤诚,岂不比樟树的传说更动人?可惜世人宁愿传播简单的故事,也不愿了解复杂的真实。这或许是永恒的困境,但正如诗中所暗示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坚守真正的价值,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夕阳西下,我合上诗集。窗外树叶沙沙,仿佛古樟的低语,又似黄公的吟诵。风流不必让与谁,文章自在人心。只要还有人愿意循着荒径,拨开荆棘,去辨认那些模糊的碑文,文化的薪火就不会熄灭。

--- 老师点评:这篇作文展现了深厚的文本解读能力和独立思考水平。作者从诗歌意象入手,逐步深入到文化反思层面,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对“风流让彼樟”的解读尤为精彩,能联系自身学习实际,使议论不流于空泛。若能更具体地分析诗歌的语言特色(如“乱”字的妙用、尾联的含蓄技巧),艺术分析会更饱满。总体而言,这是一篇兼具感性体验与理性思辨的优秀之作,达到了高中语文的优秀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