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落县南街:读洪亮吉《清明后一日》有感
那日语文课上,老师将这首诗抄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极了诗里所说的“飞絮”。我盯着“生倘多愁死亦佳”这句,心里咯噔一下——这该是怎样的心境,才会觉得死亡比活着更美好?
“同学们,清明刚过,你们可曾思念过逝去的亲人?”老师的问题让教室安静下来。我想到太奶奶,去年冬天离开我们时,窗外的梅花正开得热闹。但洪亮吉怀念的,显然不只是亲人,更是一位知音好友。
查阅资料才知道,林嗣基是洪亮吉的挚友,两人曾一同吟诗作酒。诗人与孙大带着酒去南圃看望王七秀才,归来时经过县门,忽然想起已故的友人。这种感受我似曾相识——去年和同学打完球回家,路过常去的奶茶店,突然想起转学去外地的小王,心里空落落的。
“阅世短于欹枕梦”,诗人说人生短暂得像一场枕上梦。这让我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相对论: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初三这一年,仿佛昨天才刚开学,转眼已是柳絮纷飞的四月。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我们像被推着向前走,来不及回味就要告别。
最打动我的是“招魂长入酒人怀”。诗人与友人举杯共饮,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中国人祭奠逝者时,总少不了酒。爷爷每年清明给太爷爷上坟,都会带上一壶老酒,洒在墓前,说这是“与地下人对饮”。酒是媒介,连接生死两界;诗也是媒介,让百年后的我得以窥见古人的情感世界。
语文老师说:“古典诗词之所以不朽,正因为抒发了人类共通的情感。”我渐渐明白,洪亮吉的哀思穿越时空,与我们对逝去亲友的怀念并无二致。不同的是表达方式——我们发朋友圈、写纪念文章,而古人选择用最精炼的语言将情感浓缩成诗。
“琴书风卷知谁在”,诗人的书籍被风吹乱,却不知还有谁会在身边。这让我想到毕业在即,教室里的座位将会重新洗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终将被擦去。我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向不同的高中。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像洪亮吉一样,路过熟悉的街道,忽然想起曾经的同桌?
诗的结尾最为绝妙:“欲把闲踪比飞絮,年年开落县南街。”诗人将自己的踪迹比作柳絮,年复一年在县南街开落。柳絮无根,漂泊不定;人生无常,聚散匆匆。但柳絮年年都会回来,就像记忆中的友人,虽然肉体已逝,却永远活在诗人的怀念中。
放学后,我特地绕到县南街——当然不是诗中的那条,而是我们县城南边的小街。四月的柳絮果然漫天飞舞,沾上行人的衣襟,落在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的推车上。我忽然想起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些柳絮,是否也曾拂过洪亮吉的面庞?
回到家,我翻出太奶奶的照片。她九十岁时还坚持写毛笔字,说文字能让人的精神不朽。现在想来,她与洪亮吉隔空对话——一个用诗歌铭记友人,一个用书法传承文化。物质的生命终将消逝,但精神可以通过艺术形式获得永恒。
这首诗让我对语文课有了新的认识。以前总觉得古诗词离生活很远,背诵只是为了考试。但现在明白,每一首经典诗词都是古人情感与智慧的结晶。我们学习它们,不只是为了分数,更是为了与历史上的灵魂对话,让他们的经验滋养我们的成长。
柳絮依旧年年飞,县南街可能早已更名改姓。但洪亮吉对友人的思念,却通过这首诗传递至今。明年此时,我已经坐在高中的教室里,会不会也写下“阅世短于欹枕梦”这样的句子?或许会的,因为人类的悲欢本就相通,不论古今。
窗外的柳絮飘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我轻轻拂去,却不忍心完全丢弃——就让这春天的信使,带去我对太奶奶的思念,也带去我对洪亮吉的敬意。生固然多愁,但有了诗歌与记忆,死亦不是绝对的终结。只要还有人吟诵这些诗句,逝去的人就永远活在其中。
就像县南街的飞絮,年复一年,开落不休。
---
老师点评:
这篇作文能够从个人体验出发解读古诗,将古典与现代、诗境与生活巧妙连接,体现了较强的文学感悟力。作者不仅准确把握了诗歌的情感基调,更能结合自身经历进行拓展思考,从“柳絮”意象延伸到对生命、记忆、传承的哲学思考,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思维深度。
文章结构完整,层层递进:从课堂导入到个人联想,再到文化反思,最后回归现实,形成闭环。语言流畅优美,多处运用比喻和引用,如“粉笔灰簌簌落下像飞絮”“酒是连接生死两界的媒介”等句子,既形象又富有诗意。特别是结尾部分,将柳絮、记忆、诗歌传承融为一体,升华了主题。
若说不足之处,个别地方的过渡可以更自然些,如第三段转到第四段的衔接稍显突兀。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篇优秀的读书随笔,展现了作者对古典文学的真诚热爱和独立思考能力。希望继续保持这种细腻的感受力和勤于思考的习惯,在文学道路上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