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笑时蘼芜香——读连横《吊五妃墓》有感
暮春午后,当我翻开台湾诗人连横的《城南杂诗》,第六首中“手撷蘼芜荐五妃”一句倏地攫住了目光。环佩声残,翠羽式微,萧索殡宫前落花纷飞,诗人却怕山鬼笑人,亲手采撷香草祭奠五位妃子。这场景既凄美又奇诡,让我不禁好奇:五妃是谁?山鬼为何要笑?蘼芜又是什么?
查阅资料才知道,五妃是明宁靖王的五位姬妾,在台湾被清军攻克后集体殉节。连横此诗作于日据时期,表面上吊古,实则伤今。但最打动我的不是历史典故,而是诗中那个超现实的瞬间——山鬼的笑声穿透时空,与诗人采蘼芜的身影交织,死亡与生命在香草的气息中奇妙交融。
这让我想起外婆。每年清明,她总带我去后山采艾草,一边采一边念叨:“艾草啊,通阴阳的。”她将艾草捣碎和入糯米,蒸出青团摆在祖先牌位前。那时我不懂,为什么祭奠要用新生的香草?如今读连横的诗,忽然明白:蘼芜这类香草,古人认为能辟邪通神。《山海经》里就有佩蘼芜避兵灾的记载。诗人采蘼芜祭奠,不仅是哀悼,更是以生生不息的自然之力对抗死亡。
山鬼的笑尤其耐人寻味。《楚辞·九歌》中的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是集美丽与哀愁于一身的山林女神。她笑什么?笑人间痴情?笑历史无常?抑或是笑诗人明知徒劳仍要祭奠的执着?这种笑不是嘲讽,而是超越人间悲喜的宇宙之笑。就像外婆说的:“祖宗看着呢,哭什么?该笑笑,该生生。”
我的同学小薇读这首诗时说:“要是我就写‘生愁山鬼哭’,哭多应景啊!”但正是这个“笑”字让全诗有了张力。哭是共情,笑是超越。山鬼的笑声让我们从具体的历史悲剧中抽离,进入更广阔的哲学思考:死亡真的是终结吗?纪念的意义何在?
这使我想起学校后山那片荒冢。说是明朝抗倭义士的合葬墓,如今只剩几块断碑湮没在荒草中。每年清明,总有不知名的乡人来插几柱香。我们班曾为此争论:有人说这是迷信,有人说是传统。学习委员甚至写了《破除迷信,文明祭祀》的倡议书。
但此刻我忽然理解:人们祭奠的或许不是亡灵,而是自己内心的某种情感。就像连横明知五妃已逝三百年,仍要采蘼芜以荐;就像外婆明知青团最后是我们吃掉,仍要精心制作;就像乡人明知荒冢无名,仍要年复一年地上香。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正是人类最动人的地方吗?
语文老师说:“所有悼亡诗归根到底都是生命诗。”是啊,若不是对生命有深切的爱,怎会对死亡有如斯的痛?连横在日据时期写此诗,表面吊古,实则在殖民阴影下坚守文化根脉。那株蘼芜,既是祭奠的香草,也是文化的火种。
去年台风过后,学校后山的荒冢被冲垮一角,露出森森白骨。学校准备迁葬烈士陵园,却遭到老人反对:“动不得!会惊了先人!”我们觉得荒唐,但现在想来,这种“荒唐”里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就像山鬼的笑,看似不合时宜,实则是对人间悲欢的慈悲观照。
倘若有一天,我站在五妃墓前,大概也会采一捧香草。不是相信魂灵能收到,而是通过这个仪式,与历史对话,与生命共鸣。蘼芜的香气中,死亡不再可怖,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山鬼的笑声里,悲哀不再沉重,而化作前行的力量。
放学时,夕阳把教学楼拉出长长影子。我看见小薇蹲在花坛边采茼蒿花,问她做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笑:“像连横那样呗,虽然不知道祭谁。”我们都笑了。但那一刻,我忽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春草萌发的味道,是生命的气息,是穿越三百年依然鲜活的诗意。
原来,最好的悼念不是哭泣,而是带着笑采一株香草,然后继续生活。就像山鬼的笑声回荡在历史深处,提醒我们: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而只要还有人记得采蘼芜,还有人会被这样的诗句触动,那些逝去的就永远活着,在诗行间,在香气中,在每一次真诚的纪念里。
环佩声残又如何?翠羽式微又怎样?只要山鬼还在笑,只要蘼芜还在长,生命的故事就永远未完待续。
---
老师评语:
本文从一句诗出发,勾连起个人记忆、文化传统与历史思考,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文本解读能力和思想深度。优点显著:
1. 切入点新颖:抓住“山鬼笑”这一反常细节深入剖析,从“为何不哭反笑”这一矛盾处切入,显示出敏锐的文本感受力。 2. 联想丰富自然:由“蘼芜”联想到清明的艾草青团,由祭奠五妃联想到后山荒冢,这些联想既来自生活体验,又紧密服务于主题,使文章既有诗意又接地气。 3. 思考有深度:不仅停留在诗歌解读层面,更能上升到对生命观、文化传承的思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论述尤为精彩,抓住了中国文化中“情”与“礼”的核心。 4. 语言优美流畅:文字带有诗意,如“死亡与生命在香草的气息中奇妙交融”等句子富有韵味,且全文流畅自然,体现了良好的语言驾驭能力。
稍显不足的是对五妃历史背景的交代可再简练些,重点更集中于诗歌本身的赏析会更好。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篇充满灵性与思考的优秀读书随笔,展现了作者将文本与生命体验相融合的宝贵能力。希望保持这种细腻的感知力和深沉的思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