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马蹄前——读《滁州道中见梅感赋》有感

腊月将尽时,语文老师布置我们品读明代李流芳的咏梅诗。初读《滁州道中见梅感赋》,只觉是首寻常的羁旅诗,直到那个飘雪的周末,我才真正听懂诗人穿越四百年的叹息。

那个午后,我为准备期末考试骑车穿过城郊。冬雨初歇,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循着香气望去,拆迁区的断墙残垣间,一株老梅正开着寂寞的花。枝干虬曲如墨,花苞却晶莹如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倔强地亮着微光。

忽然就想起李流芳的诗句:“野店一枝看欲绝,家山千树见何缘。”诗人在外漂泊,偶遇一枝梅花,瞬间想起故乡的千树梅林。而此刻的我,望着这株即将随废墟消失的梅树,想起的却是外婆家的院子。

外婆家在江南小镇,白墙黑瓦间总有梅花探出头来。幼时每个寒假,我都会在梅香中醒来,看外婆在树下插香祭拜。她说梅是天地间的清客,开在最寒冷的时候,是要告诉人们春天不远了。后来旧城改造,老房子和梅树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绿化带,栽着四季常青的樟树。

“窥窗曾与人留别,照水还将雪斗妍。”李流芳的梅花是深情的,它曾窥窗与人告别,又临水与雪争妍。我的梅花呢?它可还记得那个在树下捡拾落花的小女孩?如今它倔强地开在废墟间,是在与推土机抗争,还是在为逝去的时光守灵?

诗人最终“抛却风流逐尘去”,为功名利禄奔波,只能让心灵在马蹄前折梅兴叹。这何尝不是我们的写照?我们追逐分数、名校、前程,在题海中忘记抬头看花,在竞争中忽略心底的幽香。甚至故乡的梅花,也要等到它即将消失时,才惊觉不曾真正珍惜。

那个下午,我在梅树下站了很久。花瓣飘落肩头,带着清冷的香气。我忽然明白,诗人感伤的不仅是离乡之苦,更是美好事物消逝的永恒遗憾。梅花年年会开,但此梅非彼梅;故乡时时可归,但彼乡非此乡。我们永远在失去与追寻间徘徊,正如诗人追逐功名却失去赏梅的闲情,我们追求未来却弄丢了过去。

回家后,我翻出外婆的老照片。背景里的梅树枝干苍劲,花开如雪。外婆说,这棵梅树陪了她六十年,每年开花时,远行的游子都会回来看花。如今老房子没了,梅树没了,连看花的人也散落天涯。

我重新读那首诗:“春回忽忽到新年,江北梅花也烂然。”诗人看见异乡梅花,想起故园春色;我通过一首诗,看见诗人看见的梅花,也看见自己错过的风景。文学就是这样神奇,它让不同时空的心灵在某个瞬间相遇,共同为美而叹息。

期末考试作文,我写了这次相遇。没有引用名言警句,只是平静地讲述一株梅花的前世今生。老师说这是她批阅的最特别的考卷,仿佛闻到字里行间的梅香。其实我只是学会了李流芳的姿势——在奔忙的旅途暂停片刻,为一枝花心动,为一片雪驻足。

今年春节,我特意去找那株废墟中的梅花。推土机已经进场,梅树不见踪影。但在断墙角落,我发现一株新苗正破土而出,嫩绿的叶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原来,它早就悄悄孕育新的生命。

我终于懂得,诗人为什么要在马蹄前心折。那不是绝望的哀叹,而是虔诚的致敬。致敬所有在严寒中绽放的美好,致敬所有被时代洪流冲刷却依然坚守的记忆。当我们学会为消逝的美驻足,我们就拥有了对抗遗忘的力量。

暗香浮动,不是哀悼的挽歌,而是新生的序曲。就像那株永远开在诗行间的梅花,四百年来从未凋谢,指引每个路过的人,找回自己心中的“家山千树”。

---

老师评语: 本文以寻找梅花的经历为线索,将个人记忆与古诗鉴赏完美融合。作者不仅准确把握了李流芳诗中的羁旅之愁与时光之叹,更通过当代视角赋予其新的内涵——对城市化进程中文化记忆流失的思考。文章层次分明,从初读、偶遇、追忆到感悟,情感层层递进,最后在新苗中发现希望的结尾尤为精彩。语言优美流畅,既有“穿越四百年的叹息”这样的诗性表达,又有对现实问题的深切关注,体现了良好的文学素养和独立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