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思故人——读宋荦《除夜怀王阮亭少詹黄湄黄门奉使岭南用青藜依园宴集韵》有感
空阶积雪映帘清,他乡爆竹碎寒更。冰鱼斗箸烛光颤,浭酒浮蛆唇齿轻。读至此处,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除夕夜,诗人独坐案前,窗外雪光与帘幕交织成一片冷寂,远方的爆竹声隔着时空传来,既热闹又孤独。这是宋荦的《除夜怀王阮亭少詹黄湄黄门奉使岭南用青藜依园宴集韵》,一首穿越风雪的诗,也是一封寄往岭南的思念之信。
诗的首联“空阶雪气逼帘清,又听他乡爆竹声”,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除夕夜的氛围。“逼”字用得极妙,既写雪寒侵人,又暗喻思念之切。我们如今过年,总嫌爆竹喧嚣,但在古人耳中,这声音却承载着复杂的情感——它既是节庆的欢腾,也是漂泊的凄楚。这让我想起自己在外求学的第一个春节,宿舍楼空空荡荡,窗外烟花绽放时,手机里正播放着家人吃年夜饭的视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是“他乡爆竹声”:热闹是别人的,而孤独是自己的。
颔联“斗箸冰鱼当烛晃,浮蛆浭酒入唇轻”最令我好奇。初读时诧异于“浮蛆”二字,查阅资料才知这是古代米酒发酵时的自然现象,犹如现代奶茶的“珍珠”,并非真虫。诗人以诙谐笔触写清贫宴饮,冰鱼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浊酒入喉轻盈,竟将寒俭之餐写出了诗意。这让我想到语文课上常说的“化俗为雅”——真正的好诗不必堆砌金玉锦绣,一双木筷、半盏浊酒,亦能照见生活的本真。
颈联“兴馀湖海惭初服,醉逐儿童闹晚晴”陡然转折。诗人前一刻还在感慨江湖漂泊愧对初心,后一刻却加入孩童的嬉闹,在雪后晚晴中醉步蹒跚。这种矛盾恰是诗人的真诚:谁不是一边怀揣理想,一边在生活里跌撞?就像我们中学生,既向往“湖海”般的远大前程,又贪恋课间十分钟的嬉笑打闹。这种真实,让三百年的时光刹那缩短。
尾联“惆怅故人趋岭表,梅花香里是王程”将情绪推至高潮。岭南在当时是烟瘴之地,友人奉使南行可谓艰险,但诗人偏说“梅花香里是王程”——这不仅是安慰,更是一种中国士人特有的浪漫:无论前路如何,总能在风雪中看见梅花,在暗夜里望见星光。去年学长学姐高考前,班主任在黑板上写“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当时不懂其中重量,如今读这首诗,忽然明白:最好的送别不是泪眼婆娑,而是告诉远行者,你的征程必有花香相伴。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是它写出了思念的两种姿态。一种是显性的:雪夜独坐,对酒怀人;另一种是隐性的:诗人所有看似闲笔的描写,其实都是对友人的无声倾诉。你看那冰鱼、那浊酒、那玩雪的孩童,其实都在说:你若在此,该多好。这让我想起木心先生所言:“从前书信很慢,车马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诗,就是古人的微信朋友圈,每一字都是精心挑选的九宫格,要把最好的时光晒给最念的人。
作为中学生,我们可能还写不出这样的诗,但谁没有过类似的时刻?考试失利后假装不在意地刷题,其实想对远方打工的父母说“我会努力”;运动会上拼命呐喊,只是希望看台某个角落的人能听见。这些笨拙的情感,与宋荦的“浮蛆浭酒”何其相似——不够精致,却足够真诚。
这首诗给我的最大启示是:文学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就在雪夜厨房的冰鱼斗箸间,在除夕夜忽明忽暗的烛光里,在我们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思念中。当我们学会用文字捕捉这些瞬间,便接上了中华诗脉最生动的脉搏——那是一条流淌了三千年的河流,从《诗经》的“昔我往矣”到宋荦的“梅花香里”,一直流到我们今日的纸笔之间。
雪终会化,春终会来,而诗里的思念永远新鲜。当某天我们也要奔赴自己的“岭南”,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这首诗,然后明白:所有远征都是归途,所有离别都是重逢的前奏。正如诗末那缕梅香,穿越三百年的风雪,依然芬芳如初。
--- 老师点评: 本文能准确把握原诗的情感内核,从“他乡爆竹”“浮蛆浭酒”等细节切入,结合现代生活体验进行解读,体现了较强的文本细读能力。文中将古代士人情愫与当代中学生活类比的做法颇具巧思,如将“醉逐儿童”比作课间嬉闹,使古典诗词焕发现代生命力。对“梅花香里是王程”的阐释尤其精彩,不仅看到离别之愁,更读出中国文人特有的乐观精神。若能在分析“兴馀湖海惭初服”时更深入探讨“初服”的典故内涵(语出《离骚》,喻初心),文章会更具深度。总体而言,这是一篇有情、有理、有据的佳作,展现了良好的文学感悟力与表达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