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烟火,永远迷藏

《清平乐 元夕悼亡姬》 相关学生作文

那晚语文课,老师将厉鹗的《清平乐·元夕悼亡姬》抄在黑板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里,我起初只觉得这是一首寻常的悼亡词——直到“锦瑟华年未满”一句撞入眼帘,心脏突然被什么揪紧了。

“清衫泪浣。谁问春寒浅。”老师讲解说,这是词人泪湿青衫,在初春的寒意中独自哀伤。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却想起去年元宵节,表姐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拉着我去广场看花灯。她刚考上大学,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元宵,甜甜糯糯,对未来充满期待。那天真冷,呵气成霜,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问:“冷不冷?”——原来“谁问春寒浅”最痛的,不是无人问冷暖,而是那个唯一会问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依旧去年正月半。锦瑟华年未满。”老师提到李商隐的“锦瑟无端五十弦”,说这是对青春早逝的惋惜。我的同桌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好像小冉啊。”小冉是我们年级的同学,去年夏天因为白血病离开,才十五岁。她的朋友圈永远停在去年元宵节,一张烟花照片配文:“明年还要来看!”可是没有明年了。语文课本里,“锦瑟华年”只是四个字;现实生活里,那是一整个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人生。

下半阕更让人窒息。“重来径曲苔荒。一屏梅影凄凉。”老师解释这是旧地重游,小径荒芜,唯有梅影投在屏风上,冷冷清清。我忽然想起爷爷——奶奶去世后,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旁边空着奶奶常坐的位置。有一次我去看他,发现他正对着一张老照片喃喃自语。妈妈后来说,爷爷是在告诉奶奶,月季开花了,就像他们结婚那年一样。厉鹗看到的梅影是凄凉的,可也许在某一刻,那梅影也曾让他想起亡姬如梅花般的笑颜?最深的思念,不是哭天抢地,而是对着一个空座位,说一句“花开了”。

最让我不能释怀的是结尾:“疑在小楼前后,不知何处迷藏。”老师说这是词人恍惚觉得亡姬还在,像玩捉迷藏一样躲起来了。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外婆玩捉迷藏,她总躲在门后,故意露出衣角让我找到。后来她生病了,记忆力衰退,有时会拉着我问:“你看见我的小孙女了吗?她刚才还在这儿,是不是又躲起来啦?”那时我不懂,现在读这首词才明白:最深切的爱,就是明明知道你不在了,却还觉得你只是藏起来了,找一找就会出现。

放学后,我特意去了一趟学校后面的老街。元宵节的灯笼已经挂起,有一对老夫妻在卖手工元宵。老爷爷搅着锅里的元宵,老奶奶在旁边包馅儿,偶尔相视一笑。我买了一份芝麻馅的,热腾腾的白气模糊了眼镜。忽然懂得厉鹗为什么选择元宵节来写悼亡——世上最圆的月亮,最甜的元宵,最亮的灯火,都抵不过人间的“不成双”。团圆节里的不团圆,才是最彻骨的孤独。

回家后,我翻出旧相册。妈妈惊讶地问怎么突然怀旧了。我指着一张照片里年轻的太奶奶说:“如果没有人记得,她是不是就真的消失了?”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就是最长的相伴。”

那晚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开满梅花的小径上,远处有个穿青衫的背影。我追上去想问问他找到想找的人没有,却看见转角处,表姐和小冉正笑着招手,说快来一起看烟花。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第二次语文课,老师让我们写读后感。我写下:厉鹗的词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中的“未满”与“荒苔”。我们这个年纪,开始经历告别——搬家的好友、转学的同学、永远离开的亲人。以前觉得“悼亡”是成年人的事,现在明白,只要有过真心相伴,告别时就是一个小小的悼亡者。

交作文前,我在最后加了一段:“感谢厉鹗,用一首词教会我们,思念不是非要流泪不可。它可以是在元宵节吃一碗她爱的芝麻馅,是走过荒苔小径时记得这里曾经开过花,是永远觉得那个重要的人只是调皮地藏起来了,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等着我们去找。”

因为,最深切的怀念,是带着爱继续生活。就像那条荒芜的小径,只要还有人记得它曾经的样子,春天就永远在那里,从未真正离开。

而每个元宵节的灯火,都是在告诉那些离开的人:我们很好,只是想念。如果你们真的在玩一场巨大的捉迷藏,请偶尔露出一点衣角,让我们知道,你们也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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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评论:

这篇作文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文学感悟力。作者从个人生活经验出发,与古诗词建立情感联结,这种“以我之生命体验入诗”的解读方式值得肯定。文章结构巧妙,从课堂到生活再回归课堂,形成闭环;情感层层递进,从浅层的“冷”到深层的“念”,最后升华为对生命与记忆的思考,体现了较强的思维深度。

特别欣赏对“迷藏”的解读——将悲伤的悼亡转化为温暖的等待,这种积极的情感转化展现了健康的生死观。文字既有少年的真挚,又不失文学性,如“团圆节里的不团圆”等表述颇具张力。

建议可适当增加对词作艺术手法的分析,如对比(今昔、冷暖)、意象(梅影、苔荒)等,使文学赏析更全面。但就情感共鸣与生活化解读而言,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