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眸与梦——读《牂柯江上偶然作 其九》有感
第一次读到全祖望的这首诗,是在语文课本的角落里。短短四句,却像一枚楔子,敲进了我十六岁的夏天。
“山栽龙目水龙须,别有屠龙绝伎殊。抉取灵眸供大嚼,攀髯一梦已蘧蘧。”注释说,这是写广东高要的一种特产龙须席,但字里行间却翻滚着龙的悲鸣与人的妄念。我盯着“抉取灵眸供大嚼”七个字,忽然想到那些被我们挂在墙上、写在奖状上的“胜利”。
龙目生于山,龙须长于水,本是天地灵物。诗人却说,人间自有“屠龙绝技”,能将这灵物剜眸剖须,变成席子供人安卧,变成功绩供人咀嚼。这哪里是在写编织草席?分明是在写一种征服的欲望,一种将万物工具化的冷酷。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将森林夷为平地,美其名曰“开发”;将动物关进笼子,称之为“保护”。我们磨利了“屠龙”的刀,却忘了自己也曾是自然的一部分。
最刺痛我的,是“攀髯一梦已蘧蘧”。传说黄帝乘龙飞天,臣子攀扯龙须想一同登仙,却纷纷坠落。这“攀髯”之梦,多像我们对成功的狂热追逐?我们被告知要成为“人上人”,要摘星揽月,却没人告诉我们,那被攀扯的龙须会不会痛,那被剜去的龙眸会不会流泪。
这让我想起学校的荣誉墙。每次经过,我都看见照片里的学长学姐们笑容灿烂,他们的名字后面跟着清华、北大、哈佛、耶鲁。老师说,那是我们奋斗的目标。可有一天,我偶然听到两个毕业生的对话。一个说:“我用了整个青春换这张照片,可现在除了疲惫,好像什么也没留下。”另一个苦笑:“我们当年,不也像在‘屠龙’吗?”
我忽然明白了诗里的“蘧蘧”——惊醒的样子。当我们终于攀上龙髯,却发现脚下不是云霄,而是虚无。我们嚼着“灵眸”,尝到的却不是成功的甘美,而是荒诞的涩味。
但这首诗最让我震撼的,是标题里的“偶然”二字。诗人在牂柯江上偶然看到龙须席,偶然想到屠龙,偶然惊醒于一场大梦。这种“偶然”,是不是在提醒我们:在必然的追逐之外,还有偶然的顿悟?在功利的计算之外,还有诗意的栖居?
生物的基因是螺旋的,像龙须;地质的断层是环状的,像龙目。这些都不是为了被人类利用而存在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诗。而我们,能不能偶尔放下“屠龙”的刀,学会欣赏龙腾于天的壮美,而不是只想着如何将它制成标本?
读这首诗的那天下午,我放下练习册,去了河边。河水浑浊,但岸边的水草依然翠绿。我想象着千年前这里也曾有龙须飘荡,有龙眸映着星光。那一刻,我没有想到考试,没有想到未来。我只是坐在那里,听风从水上吹过。
这或许就是诗歌的力量。它不能帮我们屠龙,却能让我们在屠龙的喧嚣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它不能带我们攀髯登天,却能让我们在尘世中,找到一片安放灵魂的芦席。
全祖望的这首诗,像一枚灵眸,照见了我的迷失,也照见了回归的可能。真正的“绝技”,或许不是屠龙,而是看懂龙目中的山川,听懂龙须里的江河,然后醒来——蘧蘧地,从一场漫长的梦中。
老师评论:
> 本文从个人阅读体验出发,将古典诗歌与现代生活深刻联结,展现了出色的文本解读能力和思辨水平。作者敏锐地抓住“屠龙”与“攀髯”的象征意义,将其与当代教育生态、成功学焦虑进行类比,立意新颖且富有现实关怀。文中对“偶然”的解读尤为精彩,揭示了诗歌超越时代的警示意义。语言兼具诗性美与逻辑性,从“荣誉墙”到“河边静坐”的转折自然流畅,体现了从批判到建设的完整思考轨迹。作为中学生习作,对古典诗歌能有如此透彻的生命化解读,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