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封草蔓,千里返蓬根——读《哭墓》有感
语文课本里偶然读到储慧的《哭墓》,起初只觉得是一首普通的悼亡诗。直到那个周末,我陪母亲回老家给外公扫墓,站在荒草萋萋的坟前,突然懂得了“一丘封草蔓,千里返蓬根”的重量。
外公的墓在村后的山岗上,水泥砌的坟茔已经开裂,野草从缝隙中钻出,在风中摇曳。母亲默默拔草,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她十六岁离家求学,后来在城里工作、成家,一年中只有清明和冬至能回来看看。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诗中的“千里返蓬根”——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牵绊,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我们与那片土地紧紧相连。
母亲拔完草,摆上水果糕点,突然就哭了。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她说:“爸,我回来了。”那一刻,“不尽伤亲泪”不再是书上的五个字,而是母亲颤抖的肩膀,是落在黄土上的泪滴,是三十年来不曾褪色的思念。我想起母亲常说的往事:外公如何步行二十里山路给她送学费,如何在她离家的早晨默默跟在班车后面跑……这些片段拼凑成一个父亲的模样,也让我明白“难酬爱女恩”是怎样的遗憾——无论多么孝顺,永远觉得做得不够,永远亏欠那份沉甸甸的爱。
最让我深思的是“孤忠完大节,薄俗藐衰门”。母亲说,外公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辈子给人看病从不收诊金,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把仅有的粮食分给更困难的乡亲。这样的人走了,除了家人,还有谁会记得呢?诗人的感叹穿越百年,依然叩击人心:在这个崇尚功利的世界,那些坚守道义的人,他们的价值该如何被看见?又该如何被传承?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我忽然问她:“妈,你觉得外公希望我们记住什么?”她想了想说:“不是记住他的苦和难,而是记住他常说的那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这句话点醒了我。《哭墓》最深的悲恸,或许不是亲人离世,而是“未护馨香报”——来不及让美好的品质被更多人知晓,来不及让一种精神得到传扬。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记录家族故事。曾祖父逃荒时的坚韧,外婆在饥荒年代省下口粮养大三个孤儿,父亲下岗后靠修车供我读书……这些普通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们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忠”与“节”。我把这些故事写成小传,发给远方的堂兄妹们。没想到,读大学的表哥看了很感动,说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他的同学听。看,馨香就是这样传递的。
语文老师常说,读诗要“知人论世”。了解储慧的生平后,我更理解了他的悲痛。作为清末文人,他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崩塌,诗中的“至尊”或许不仅指君王,更是一种精神信仰的象征。当我们传统的价值体系遭遇冲击,个体该如何安身立命?诗人通过哭墓发出的追问,其实关乎每个人:如何让美好的精神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获得永恒的价值?
这次读诗经历让我明白,文学真正的魅力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能与生命对话。一首好诗就像一口深井,不同的人能打出不同滋味的水。对母亲来说,《哭墓》是思亲之曲;对我而言,它却是理解家族传承的钥匙。那些让我们泪流满面的诗句,一定触碰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关于爱,关于记忆,关于如何不忘来路、走向远方。
站在新时代的起点,我们或许不再需要“告至尊”,但更需要告慰先人、告慰历史。每一次真诚的祭奠,每一次对家族往事的打捞,都是对精神根脉的守护。就像母亲在墓前说的:“爸,孩子们都很好,您传下来的东西,我们没丢。”——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馨香报”。
坟茔会荒芜,记忆会模糊,但有些东西能在时间里获得永生。当我们读懂“一丘封草蔓”背后的重量,当我们在千里之外依然心系“蓬根”,文化的血脉就在悄然延续。这,或许就是《哭墓》给一个中学生最珍贵的启示。
--- 老师评语: 本文以细腻的笔触将古诗与生活体验相融合,展现了深度的文本解读能力和生命感悟。从扫墓的具体场景切入,自然过渡到对诗歌的层层剖析,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尤其难得的是,作者不仅理解了诗歌的表层含义,更抓住了“文化传承”这一核心主题,通过家族故事的记叙,使古典诗歌焕发现代意义。文章语言优美,引用恰当,体现了较好的文学素养。若能对诗歌的创作背景稍加强调,将更显厚重。总体而言,这是一篇有温度、有深度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