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过处是吾乡——读《陵祀次景伯时编修韵》有感
春风又绿江南岸时,我在语文课本的角落遇见了鲁铎的这首小诗。二十八个字像一串风铃,在午后的教室里叮当作响。我反复咀嚼着“满路东风桃杏花,春光浑在野人家”,忽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清明——疫情后的第一个能自由出行的春天,我们全家回乡祭祖的情形。
那时的乡间小路确如诗中所绘:东风裹挟着桃杏花瓣扑打在车窗上,油菜花田金黄灼眼,偶尔可见老农牵着水牛慢行田埂。但我的心情却与诗中“湘江游子”惊人地相似——作为在城市长大的孩子,我对这种“落后”的乡村生活感到无所适从。没有WiFi,没有便利店,甚至厕所还是旱厕。我像诗里那个“缘渠恼”的游子,因为一条水沟而烦恼——当时我确实因为踩进泥沟弄脏了新球鞋而抱怨不休。
祭祖仪式在曾祖父坟前进行。爸爸点燃香烛,爷爷奶奶摆出青团、艾饺等祭品。当纸钱化作灰蝶飞舞时,爷爷突然说起曾祖父的故事:那位我从未谋面的老人,曾在饥荒年代用一担担粮食接济乡邻,自己却饿得浮肿。他说曾祖父最爱念叨的话是:“春光不在朱门里,只在野人家。”
这句话如闪电击中了我。我忽然明白,鲁铎诗中“春光浑在野人家”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想象,而是对生命本真的深刻认知。那些我认为“落后”的景象——屋檐下晾晒的干菜、院角堆放的柴火、甚至那条让我烦恼的泥沟,都是生生不息的乡土中国的缩影。我的祖先从这样的泥土中长出,我的根脉深植于此。
返校后,我重新品味这首诗。诗人作为明代官员,在参与陵祀典礼时写下此诗,却将最浓重的笔墨给予民间春色。这让我想到孔子所言“礼失求诸野”,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庙堂仪典,而在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家族每年清明祭祖,表面是仪式,内里却是血脉记忆的唤醒,是家风祖训的传递。这种传承不需要华丽辞藻,就像诗中老农不会吟诗作赋,却比诗人更懂春光的真意。
现在的学生如我,大多成了“精神上的游子”。我们熟悉赛博空间胜过乡野土地,能说出无数品牌名称却叫不出禾苗品类。鲁铎的诗像一枚时间胶囊,封存着中国人共同的文化基因。每次读它,就像完成一次精神的祭祖——不是复古怀旧,而是找回我们与土地、与传统的连接。
最近学校组织“寻找身边非遗”活动,我选择了记录奶奶做青团的手艺。视频里,她布满老茧的手将艾草汁揉进糯米粉,动作流畅如舞蹈。我把视频配上《陵祀次韵》的诗句发布,意外获得许多点赞。有同学留言说:“原来诗意就在生活里。”
是的,诗意从未远离。它藏在奶奶的青团里,藏在乡间的泥沟里,藏在所有看似平凡却饱含深情的日常里。当我们不再以“游子”的疏离眼光看待传统,而是以传承者的身份拥抱它,便会发现:满路东风桃杏花,春光原在我自家。
那个清明,我最终没有擦去球鞋上的泥点。就让故乡的泥土留在鞋上,也留在心里——因为我知道,无论将来走得多远,这抔黄土都会提醒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就像鲁铎穿越五百年的东风,终将吹开每个游子的心门,让我们看见:林间与水涯,从来都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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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评语:
本文以个人体验切入古典诗歌赏析,实现了文本与生命的深度对话。作者巧妙地将诗歌意象与现实经历相映照,从最初的情感疏离到后来的文化认同,展现了一段完整的认知转变过程。文章既有对诗意的精准解读,又能结合当代青少年普遍存在的文化疏离问题,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思考。尤为难得的是,将家族记忆、文化传承与诗歌鉴赏有机融合,使古典文学研究呈现出温暖的现实温度。语言流畅优美,情感真挚自然,体现了较好的文学素养和思辨能力。建议可进一步深挖“陵祀”活动的文化内涵,使古今对照更具历史纵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