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下的狂舞与留痕
校园里的蔷薇花又开了。粉的、白的、深红的,一团团一簇簇,从铁栏杆里挤出来,在五月的风里摇摇晃晃。那天语文课,老师投影出田雯的《蔷薇花五绝句 其三》,当读到“引得春驹太多事,倒飞斜舞十分狂”时,窗外正好掠过几只白粉蝶,翩翩然投入花丛,那一刻,诗句突然活了。
田雯说这些蝴蝶“太多事”,是啊,它们原本可以规规矩矩地飞直线,却偏偏要绕着蔷薇上下翻飞,画出无数个“之”字形,像醉了酒,又像在跳一支没有彩排的舞。这种“狂”,不是疯狂,而是生命力的恣意流淌,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欢愉。这让我想起体育课上,我们偶尔挣脱整齐的队列,在跑道上肆意冲刺的那种畅快。这是一种被允许的、甚至被赞美的不守规矩。
诗的后两句是个天问:“凭谁绘向东风里”。蝴蝶的狂舞如此之美,但东风过处,了无痕迹。谁能把这转瞬即逝的疯狂定格下来呢?田雯给出了一个浪漫的答案:“半是徐熙半赵昌”。
徐熙和赵昌,是画史上的两位大家。语文书下的注释说,徐熙野逸,擅画江湖汀花野竹;赵昌工致,笔下花果极致逼真。一个写意,一个写实;一个洒脱不羁,一个严谨细腻。田雯觉得,要画下这幕,需要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合而为一。
这听起来很矛盾,但细想却精妙无比。没有赵昌的工笔细描,谁能留住蔷薇的层叠花瓣和蝴蝶的纤细触须?没有徐熙的写意泼墨,谁又能捕捉那“十分狂”的神韵和风中的颤动?最真实的记录,原来需要最大胆的想象;最严谨的根基,才能托起最飞扬的创造。
这让我想到我们的学习。理科像是赵昌,要求精确、严谨,每一个公式、定理都工工整整,不能有半分差错;文科则更像徐熙,鼓励发散、感悟,同样一首诗,每个人都能读出不同的意境。以前我总觉得它们是割裂的——直到那个午后。
那个周末,我对着物理试卷上的波函数发呆,那些sin、cos曲线枯燥又抽象。但当我抬头看到窗外摇曳的蔷薇枝条,以及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花瓣,突然触电般想到:花瓣飘落的轨迹,不就是一道天然的函数曲线吗?它既有物理的精确(重力、风力),又有不可预测的诗意(一阵突来的旋风)。我拿起笔,试图同时用公式和文字去描述它。那一刻,我仿佛同时握住了赵昌的笔和徐熙的墨。
蔷薇年年开,蝴蝶岁岁来。田雯的这首诗之所以能穿越三百年的东风抵达我们眼前,不正是因为他完成了那种“绘制”吗?他用文字这把兼工带写的笔,留住了那个春天的狂舞。而我们,这群被蔷薇映亮脸庞的少年,也在进行着自己的“绘制”。
我们在实验室里追求赵昌般的精确,确保每一个数据都忠实可靠;我们在文学社里放飞徐熙式的想象,让思想天马行空。看似背道而驰的路径,最终都在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并表达这个世界。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学会既尊重蝴蝶翅膀上毫米级的鳞粉结构,也敢于拥抱它那毫无章法的飞行轨迹。
风又起了,蔷薇摇曳,蝴蝶未停。它们从不停下来询问自己的舞姿是否合乎规范,也从不担心无人为自己“绘制”。它们只是狂舞,而绘制,是留给我们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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