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在云端——读《登南岳祝融峰口占》有感
那个周末的午后,我蜷在书房角落翻看《历代山水诗选》,忽然被一首仅二十字的小诗攫住了目光:"山爱湘中好,花怜岭外香。祝融峰上望,南北两家乡。"作者朱帆并非诗坛巨擘,这首诗却像一枚楔子,轻轻敲进我十六岁的心房。
我生长在岭南广州,父亲却是衡阳人。每年清明,我们总要北上扫墓。去年春天,父亲特意带我去登南岳衡山。海拔1300米的祝融峰上,云海在脚下翻涌。父亲突然用湘楚方言念起这首诗,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座山,山上站着遥望故乡的自己。
诗歌的时空维度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山爱湘中好"是诗人对脚下土地的深情告白,湘中山水养育了他的血肉之躯;"花怜岭外香"却将目光投向岭南,那里或许有他奋斗的足迹、成家的温暖。两句诗中,"爱"与"怜"的微妙差异最是精妙:对故乡是扎根于血脉的炽爱,对异乡则是后天培养的珍爱。这种情感的双向性,让乡愁不再是单薄的怀旧,而成为立体的生命体验。
地理意象的象征意义构筑了诗歌的骨骼。祝融峰作为南方最高峰,本就是联通天地的神圣所在。诗人选择在此极目远眺,让"南北两家乡"在云巅完成跨越地理界限的精神对话。这让我想起语文课上讲的"登高意象"——从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到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高处从来都是中国人寻求精神超越的空间。而朱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在高处感叹孤独,而是在云端认领了双份的乡愁。
文化身份的认同是这首诗的深层主题。我的语文笔记里记着费孝通先生"文化自觉"的概念,朱帆的诗恰是这种自觉的诗意呈现。他既认同湘楚文化的根脉,又接纳岭南文化的滋养。这种双重认同在当今时代尤其珍贵——我们班上有同学来自东北、四川、江浙,每个人都在岭南的土地上保持着对故乡的记忆,同时又热情地拥抱新的文化环境。就像诗中的"山"与"花",本就可以相互映衬,共同芬芳。
这首诗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认知。从前总觉得湖南话土气,现在却会主动向外婆学唱衡阳渔鼓;曾经嫌弃外婆做的腊鱼太咸,如今却能在异乡的餐馆里凭味觉辨认出乡愁的刻度。我们这代人注定是"文化混血儿",而这首诗早早为我们提供了诗意范式——乡愁不必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完全可以成为兼容并蓄的多选题。
放学时,我常经过珠江边的榕树下。阿公们用粤语唱着咸水歌,偶尔也会飘来几句湘剧的高腔。两种声腔在晚风里交织,竟像极了那首诗的和声。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站在某个高处眺望,对我的孩子说:"看,南北都是我们的家乡。"
因为真正的故乡,从来不在脚下,而在眺望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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