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浊酒慰风年——读苏辙<闰九月重九与父老小饮四绝·其三>有感》
重阳的菊花又开了,在课本的注脚处摇曳出千年前的霜色。当我第一次读到苏辙这首诗时,忽然被"客主俱年六十馀"这个看似平淡的句子击中——原来那位在历史长河中泛舟的文学家,也会老去。
这首诗写于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苏辙贬官筠州期间。闰九月的特殊节气让重阳节意外地重演,56岁的诗人与当地父老聚饮,在瘴气萦绕的异乡共饮菊花酒。我们常以为贬谪文人总是愁苦的,但苏辙却用"紫萸黄菊映霜须"这样明亮的色彩对抗命运的灰暗。紫萸是辟邪的祥物,黄菊是延寿的吉花,当这些鲜艳的色彩映照在花白胡须上,仿佛看见一位老者微笑着与岁月和解。
最让我深思的是"山深瘴重多寒势"与"老大须将酒自扶"之间的张力。前者写尽了环境险恶——岭南的瘴疠、政治的寒流、年龄的寒意层层叠加;后者却展现出惊人的精神力量。这个"扶"字用得极妙,既是对身体的支撑,更是对灵魂的扶持。酒在这里不再是文人雅士的风月点缀,而是寒夜中的篝火,是维系生命温度的薪炭。
这使我想起外婆的搪瓷杯。每年冬天,她总要温一盅黄酒,就着夕阳慢慢啜饮。小时候我不懂其中滋味,直到那个期末考试的傍晚,我握着惨白的成绩单坐在小区长椅上,外婆默默递来半杯温热的酒。"尝尝看,暖暖身子。"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温暖不需要任何道理。就像苏辙和父老们传递的酒盏,盛放的不是酒精,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慰藉。
在互联网席卷一切的今天,我们习惯用表情包传递情绪,用点赞代替拥抱,却渐渐失去共饮一杯酒的温情。苏辙诗中那群围坐共饮的老人,他们碰杯时眼角的笑纹,比任何数字特效都更动人。去年社区组织重阳节活动,我作为志愿者为独居老人送糕点,看到王爷爷对着智能手机里儿女的祝福红包发呆,忽然想起诗中那句"老大须将酒自扶"。原来古今相通的是,人终究需要真实的温度来抵御存在的寒凉。
这首诗最珍贵的启示在于:如何与不如意的人生共处。苏辙没有夸大痛苦,也没有假装坚强,他只是诚实地说"山深瘴重",然后坦然地"将酒自扶"。这种态度让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的领悟:"命运不是用来打败的,而是用来相处的。"我们这代人总被教育要战胜困难,却很少学习如何与困难并肩同行。
语文课上老师讲到"知人论世",我才注意到写这首诗时苏辙已经历了乌台诗案的惊涛骇浪,又面临新党的持续打压。但他选择在重阳节与平凡父老对饮,这种深入民间的生活姿态,比李白的"举杯邀明月"更让我感动。诗人不再俯视众生,而是融入烟火人间,在粗陶碗里照见自己的容颜。
那个周末我特意买了菊花和茱萸去看外婆,她惊喜地翻出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照片说:"这是你太外公当年在福建教书时过的重阳节。"照片里一群长衫先生围着石桌饮酒,身后的芭蕉叶舒展如碧绿的旗帜。忽然觉得,从苏辙的茱萸酒到太外公的菊花盏,再到外婆温的黄酒,原来有一条温暖的河流一直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放下诗卷时窗外正是黄昏,夕阳给教学楼镀上金边。我想,苏辙们守护的文化血脉,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精神。当我们在重阳节给长辈发祝福短信,在中秋夜切分月饼,在元宵节挑起灯笼时,都在参与一场跨越千年的共饮。而诗中那盏酒之所以醇厚,是因为斟满了人类的脆弱与坚韧,盛放着所有时代相通的生命感悟。
【教师评语】 本文以“文化共情”为线索,将古诗鉴赏与生活体验巧妙融合。从苏辙诗句中的“酒”延伸到外婆的黄酒,再观照当代数字时代的情感表达,展现了良好的文本解读能力和时代思考深度。对“扶”字的炼字赏析精准,对诗人处境与心态的把握符合历史语境,结尾将个人体验升华为文化传承的思考,体现了人文素养的积淀。建议可适当增加对“闰九月”特殊性的解读,进一步挖掘诗中时空重叠的象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