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秭归的月与歌:在变与不变之间》
车过秭归,已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来时,我还是个懵懂孩童,随父母途经此地,只记得江岸嶙峋的山石和码头上喧闹的人声。如今重来,隔着车窗望见熟悉的城郭,忽然懂得了王周那句“旧识无人奈老何”里深藏的怅惘。
诗人王周是五代至宋初时人,他的《再经秭归》组诗,写的正是故地重游的感怀。我尤其偏爱其二:“秭归城邑昔曾过,旧识无人奈老何。独有凄清难改处,月明闻唱竹枝歌。”短短二十八字,却道尽了时光流转中人的渺小与文化的永恒。
“旧识无人奈老何”——这七个字像一枚楔子,敲进了我的认知裂缝。诗人感叹旧相识都已不在,自己也年华老去,这是个体在时间面前的无力感。这让我想起去年回到儿时住过的小区,曾经一起爬树掏鸟窝的伙伴早已搬离,梧桐树倒是更高大了,树荫浓密得遮住了半个天空。站在树下的我,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孤独感击中:原来不是地方变了,而是我在变,我在长大,我在失去。诗人说的“奈老何”,不就是这种对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吗?
然而诗的后两句峰回路转:“独有凄清难改处,月明闻唱竹枝歌。”人事虽非,但总有永恒不变的东西——那就是月光下依然传唱的竹枝歌。竹枝词是巴渝一带的民歌,从唐代刘禹锡发现并推广以来,已经成为长江流域的文化符号。千百年来,王朝更迭、城郭兴废,人们来了又走,生了又死,唯有这民歌,还在月明之夜声声传唱。
我为这个发现感到震撼。诗人通过个人的生命体验,揭示了文化传承的深层意义:个体生命是短暂的,但文化记忆却能够穿越时空得以延续。这让我联想到端午节时,母亲总会包粽子,她说这是外婆教她的,而外婆又是从她的外婆那里学来的。虽然我从未见过曾外祖母,但当我咬下粽子那一刻,仿佛通过味觉与百年前的先人产生了连接。文化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存在,它让我们有限的生命获得了一种永恒的可能。
课堂上老师讲过“文化基因”的概念,说有些文化元素就像基因一样,会代代相传。竹枝歌就是这样的文化基因,它从古代唱到今天,或许还会唱到更远的未来。相比之下,个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如果能够成为文化传承链条上的一环,也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不朽。
这首诗还让我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故乡”。地理上的秭归会变——城墙会坍塌,街道会改建,人脸会更迭。但文化意义上的秭归却通过竹枝歌得以保存。就像我的家乡,这些年在城市化进程中变了模样,老街区被高楼取代,小河被填平成了马路。但每当听到乡音,闻到槐花香,尝到儿时吃过的麦芽糖,那个记忆中的故乡就会瞬间复活。原来,故乡不只是一种空间存在,更是一种文化记忆,一种情感联结。
王周这首诗的妙处还在于它的结构精巧。前两句写变,后两句写不变;前两句写人,后两句写文化;前两句写失落,后两句写永恒。这种对比不仅形成了艺术张力,更深化了主题。而“月明”这个意象尤其精妙——月亮本身就是亘古不变的象征,苏轼说“明月几时有”,张若虚说“江月年年望相似”,都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月意象。月光如水,流淌过唐宋元明清,照过王周,照过刘禹锡,如今也照在我身上。这种跨越时空的连接,让人在个体的有限性中,感受到了一种参与宏大叙事的可能。
学习古诗词常常被同学们视为苦差,认为那些陈旧的文字与我们的生活无关。但王周这首诗让我明白,好的诗歌能够穿越时空,与不同时代的读者对话。我们虽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人类的基本情感——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对文化传承的渴望,对永恒价值的追寻——是相通的。这也许就是文学永恒的魅力所在。
车已远行,秭归的轮廓渐渐模糊。但我仿佛真的听到了月光下的歌声,从千年前传来,清越而悠长。那歌声里有一个民族的记忆,有一种文化的韧性,有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力量。
老去的只是我们每个人,而月光下的竹枝歌,还会一直唱下去。在这变与不变之间,我似乎触摸到了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秘密——正是这些“凄清难改”的文化记忆,让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中,既知道从哪里来,也明白要向何处去。
--- 老师点评:
这篇作文展现了作者较强的文本解读能力和文化思考深度。文章从个人体验切入,自然过渡到对古诗的解读,结构安排合理。对诗歌“变与不变”辩证关系的把握准确,能联系现实生活和文化传承进行阐述,体现了较好的思维拓展能力。
特别值得肯定的是,作者不是简单复述诗歌内容,而是通过“文化基因”“故乡的双重意义”等概念,对诗歌进行了创造性解读。文中关于个体生命与文化永恒关系的思考,已经超出了中学生通常的认知水平,显示出难得的思维深度。
语言表达方面,文笔流畅,富有文学性,比喻贴切(如“像一枚楔子敲进认知裂缝”),情感真挚。结尾升华自然,有余韵。
若说可改进之处,中间部分对“文化传承”的论述稍显冗长,可适当精简。个别地方过渡可更自然些。但总体而言,这是一篇优秀的文学赏析作文,展现了作者对古典文学的感悟能力和文化思考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