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的声音
——读《玩丹砂·述怀》有感
“声声清雅透琼林”,却又要“如聋似瞽可追寻”。初次读到马钰这首《玩丹砂·述怀》时,我正戴着耳机,在喧闹的地铁上赶往补习班。耳机里循环着当红偶像的新歌,节奏强烈,旋律抓耳,可我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手机屏幕上,反复咀嚼着这看似矛盾的词句。
声音明明能够穿透琼林,为何又要像聋子和盲人那样去追寻?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马钰是元代全真教道士,他的世界离我们很远。没有耳机,没有音响,甚至没有城市的喧嚣。可他却在七百年前就触及了一个我们至今仍在探索的命题:什么是真正的“听”?什么又是值得倾听的?
“外乐何曾内动心”——外界的音乐何曾真正触动内心?这句词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这代人的听觉困境。我们被声音包围,却很少真正聆听。上课时,老师的讲解与手机的通知音在耳边争抢;回家后,父母的关心与耳机的音乐同时响起;就连入睡,也需要白噪音或助眠音频的陪伴。我们听得太多,却听得太浅。
物理老师说,声音是一种机械波,通过介质传播,被耳膜接收,转化为神经信号。可马钰说的“听”明显不是这种物理过程。他说的是一种心灵的共振,一种超越耳膜的感知。这让我想起生物课上学的“侧线系统”——鱼类通过身体侧面的感应器来感知水流变化,从而“听”到远处的动静。也许,真正的倾听就需要这样一种全身心的参与,而不仅仅是耳朵的工作。
“个中无口会哦吟”——这其中没有口却能吟唱。多么奇妙的想象!没有声带,没有音箱,没有发音器官,却能产生清雅之声。这声音从何而来?我想,它来自生命的本质,来自万物的和谐,来自天地的呼吸。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宇宙中存在着人类听不见的次声波和超声波,草木生长有特定的频率,地球转动会发出极低频率的轰鸣。马钰当然不懂这些物理学知识,但他以诗人的直觉感知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天籁”。
去年春天,学校组织我们去郊外研学。那是疫情后的第一次远足,大家都很兴奋。大巴车上,同学们插着耳机,盯着手机,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到达目的地后,老师突然要求我们摘下所有电子设备,保持十分钟的绝对安静。
那十分钟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寂静。起初,耳朵里还回荡着车上的喧哗和音乐的余韵。渐渐地,另一种声音浮现出来——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声,甚至阳光照在皮肤上的微弱“声响”。那种体验很奇妙,仿佛我的听觉突然被重置,变得更加敏锐和宽广。我终于有点明白什么叫“声声清雅透琼林”了。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我们制造的各种噪音掩盖了。
“善听要听听不得”——善于倾听的人要听那听不见的声音。这听起来像绕口令,却蕴含着深刻的智慧。听不见的声音是什么?是沉默背后的含义,是言语之外的真诚,是自然的内在韵律,也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这让我想起我的外公。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我们说话都要凑近他耳边大声喊。可是很奇怪,他总能准确感知到家人的情绪变化。妈妈工作上遇到麻烦,虽然什么都没说,外公却会悄悄给她泡一杯热茶;我考试失利,强颜欢笑,外公却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尽力就好”。他听不见表面的言语,却听得见心底的声音。这不就是“如聋似瞽可追寻”吗?表面上像聋盲之人,实际上却在追寻更本质的东西。
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听不见的声音”被各种喧哗所淹没。社交媒体上,我们追逐热搜和爆款神曲;日常生活中,我们害怕错过任何信息和通知。可是,我们是否因此失去了倾听更深层声音的能力?是否因为太过关注外在的喧嚣,而忽略了内心的清音?
“恁时仙佛作知音”——那时仙佛都会成为知音。当一个人能够听到那些“听不见的声音”,他就与某种更高远的存在建立了连接。这种连接不一定非要理解为宗教意义上的“仙佛”,它可以是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状态,一种内心平和充盈的境界,一种超越日常琐事的辽阔感。
作为中学生,我们的世界似乎被考试成绩、升学压力、人际关系的烦恼所填满。每当我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焦躁,为一次不理想的考试沮丧,我就会想起马钰的这句话。它提醒我,除了这些眼前的烦恼,世界上还有更广阔的声音值得倾听——春天的第一声鸟鸣,秋夜里的虫声唧唧,好书中的智慧低语,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
物理学家爱因斯坦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我们无法直接感知的。”他指的是宇宙中那些看不见的规律和数学之美。这与马钰的“听听不得”有着奇妙的相通之处。无论是科学还是诗词,最高层次的感知往往是超越表面现象的。
地铁到站了,我摘下耳机,突然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位老人,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他在听什么?我很好奇。周围是列车运行的轰鸣、人群的嘈杂、广播报站的声音,但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马钰所说的“如聋似瞽可追寻”的状态——外在的声响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清雅之音。
走出地铁,我没有立刻戴上耳机,而是试着像马钰建议的那样,做一个暂时的“聋瞽”之人,去追寻那些听不见的声音。我听到了风吹过城市高楼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甚至听到了思绪在脑海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这种体验很新鲜,像是打开了一扇一直存在却被忽略的门。门后是一个更加丰富、更加深邃的声音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探寻者;不是嘈杂声中的迷失者,而是清雅音里的安居者。
也许,这就是马钰想要告诉我们的:真正的“述怀”,不是用口哦吟,而是用心倾听;不是向外追求声响,而是向内发现和谐。当我们能够听到那些“听不见的声音”,我们就找到了与自我、与他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方式。
那时,不必刻意寻找,仙佛自会成为知音——或者说,我们自己就成了自己的知音。
老师评语:
这篇作文从当代中学生的生活体验出发,与古代诗词建立了富有创意的对话。作者没有停留在表面解释,而是通过个人经历和思考,深入探讨了“倾听”这一主题的多重内涵。文章结构清晰,从最初的困惑到逐步的理解,最后落实到自身的生活实践,体现了思维的深度和广度。
特别值得称赞的是,作者能够将古诗意境与现代科学知识(如物理学中的声波、生物学中的侧线系统)有机结合,展现出跨学科思考的能力。对“听不见的声音”的诠释既有诗意又具哲理,从外公的例证到地铁上的观察,都真实而富有感染力。
语言流畅优美,符合中学语文的语法规范,同时保持了个人风格。结尾部分将古典智慧转化为现代人的生活智慧,提升了文章的立意和现实意义。
若能在中间部分适当精简一些,使文章更加紧凑,同时增加一些关于如何在实际生活中培养这种倾听能力的具体建议,将会更加完美。总体而言,这是一篇优秀的作文,展现了作者较强的文学素养和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