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春思——读孙一元《春日吴门和李献吉见寄二首 其一》有感
春日午后,我在语文课本的注释页边偶遇了这首诗。青墨印着的二十八字,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雕花木窗,让我看见了五百年前的那个春天。
春水动幽兴——诗人说春水触动了他幽深的兴致。这让我想起去年清明随父亲回老家,车经过长江大桥时,我看见混浊的春江水裹着旋涡向东流去,岸边有零星的钓客。父亲说“春水贵如油”,庄稼人等着这水灌田,而诗人却看见水想到远方。水是同一个水,落在不同人眼里竟有这般不同的意味。
青枫随浦断一句最让我驻足。地理课上学过,江南水网密布,浦是水滨的意思。诗人看见青枫沿着江岸生长,却在某处突然断绝。这多像我们做数学题时,明明顺着一个思路解题,忽然就卡在某一步。老师说这是“思维断点”,而诗人却说这是“浦断”。原来古人早就懂得,世间万物都有戛然而止的时刻。
我最喜欢过雨花经眼五个字。诗人经过一场雨,看见花从眼前掠过。这让我想起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经过人民公园时,总有一排夹竹桃从栅栏里探出来。四月雨后,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在我飞驰的车轮旁一闪而过。我从未停下车仔细看过它们,它们却成了我初三记忆里的一个闪光点。诗人想必也是如此,那些最美的东西,往往来不及驻足细看,只留下一瞬的惊艳。
远雁与云归让我沉思良久。大雁和云彩都要归去,它们归向哪里?生物课上老师说大雁归北方繁殖,地理老师说云是水循环的一部分。可是诗人眼里,雁与云归向的是心灵的故乡。这让我想起转学去南方的表哥,他在微信里说,每到春天看见北飞的雁群,就会想起老家屋梁上的旧燕窝。原来古人今人,看见雁归的惆怅竟是一脉相承。
整首诗最打动我的是那种孤独的充盈。诗人独自泛舟江上,人迹稀少,本该感到寂寞,他却看见了青枫、远雁、山影、霞光。这种独处时的丰富感知,让我想起每个在图书馆度过的周末下午。窗外同学们在篮球场上欢呼,我在阅览室角落翻开一本书,忽然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寂寞与否,原来不在于身边有多少人,而在于内心有多少风景。
读到最后长吟愁落日,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诗人一边长吟诗篇一边愁对落日,却还要“霞外看馀晖”。这多像我们面对中考——明明担心考不好,却还要努力多看一点书、多解一道题。语文老师说这是“中国文人的精神悖论”,既承认忧愁的存在,又不被忧愁吞噬。
放下课本,我望向窗外。斜阳正照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几只麻雀从香樟树间飞过。虽然看不到大雁和春江,但我忽然懂得了诗人那种复杂的心境:既为春天的美好感动,又为时光的流逝感伤;既享受独处的宁静,又渴望有人分享此刻的心情。
五百年前的春天不会重来,但诗人截取的那片春色,却通过二十八个汉字抵达了我的课桌。这或许就是古诗的魅力——它让一个初三学生,在题海战术的间隙,忽然看见了一叶扁舟,正从历史的江面上轻轻划过。舟上诗人青衫微湿,刚好拾起一瓣被雨打落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