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的钟声,听得见的心音——读曹勋《和同官问耳疾六首》有感
清晨语文课上,老师用多媒体设备播放古琴曲《高山流水》,要求我们闭目聆听。当悠扬的琴声从音箱流淌而出,我却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李同学神情紧张——她双耳失聪,正努力盯着老师的唇形。课后我翻开语文课本,恰好读到曹勋的《和同官问耳疾六首》,忽然对这首原本觉得晦涩的诗有了全新理解。
曹勋是南宋诗人,这首诗写于他晚年耳疾加重时期。初读只觉得用词生僻,什么“钟鼓嗟无与”、“泠然善”云云,简直像在解密码。但当我尝试代入诗人的处境,一切都变得不同。
“钟鼓嗟无与”——再也听不见报时的钟鼓声。对现代人而言,钟声或许只是背景音,但对古代文人,钟鼓声是秩序与礼仪的象征。诗人失去的不仅是听觉,更是与世界的某种联结。这让我想起李同学曾说:“课间铃响时,我总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人。”看不见的声音,成了划分“我们”与“他们”的无形界线。
然而曹勋的应对令我惊讶:“衰残亦任时”。他接受衰老与疾病,如同接受四季更迭。这种态度与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异曲同工,都体现宋人特有的豁达。诗人将岁月痕迹比作“岁华髭鬓上”,白发与胡须是时间的具象化,而心事唯有托付给永恒流动的云霞。这种将个人困顿融入天地浩渺的笔法,展现了中国文人特有的超越性思维。
最打动我的是“尚若泠然善,何能养就儿”这句。诗人自问:如果还能保持心境澄明,又何必担忧不能教养儿孙呢?这里涉及一个关键问题:教育的本质是耳提面命,还是言传身教?现代教育过分依赖听觉输入——老师讲解、音频资料、小组讨论,仿佛知识必须通过声波传递。但曹勋提醒我们:精神传承可以超越物理限制。
去年学校组织“无声演讲”比赛,要求参赛者不使用任何声音。李同学用手语“讲述”《庄子·逍遥游》,当她张开双臂模仿大鹏展翅时,整个礼堂鸦雀无声却充满张力。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什么是“大音希声”。曹勋虽然听不见钟鼓,却可能更清晰地听见内心的声音,正如他在诗中所说“数篇存雅道”——真正的“雅道”不在喧嚣中,而在静默的坚守里。
这首诗给我的最大启示是关于“倾听”的重新定义。古人说“听而不闻”是贬义,但或许在某些时刻,我们需要关闭外在声音才能听见更重要的东西。疫情期间的网课经历让我深有体会:当麦克风偶尔静音,反而能更专注地阅读文字;当屏蔽窗外喧哗,思维反而更加清晰。曹勋的耳疾固然是不幸,但可能也因此获得了某种“选择的寂静”。
这首诗的当代意义还在于: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何尝不患有另一种“耳疾”?各种声音充斥耳膜,真的声音反而被淹没。就像曹勋在喧嚣世界中失去物理听觉,我们在海量信息中失去精神听觉。所以读这首诗,不仅是理解古人病痛,更是反思现代人的生存状态。
放学时,我看见李同学正在教几个同学手语歌。阳光洒在她飞舞的手指上,形成另一种旋律。我突然明白曹勋所说的“三复愧新诗”的深意——真正的诗歌不在文字中,而在生活里。诗人虽然感叹不能再听见新诗佳作,但他写下的这些诗句,却穿越八百年时空,在一个中学生心里激起回响。
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的奇妙之处:一颗心的振动能超越时间与空间,抵达另一颗心。无论能否听见钟声,我们都能在人类共同的情感频率上共振。曹勋的耳疾没有隔绝他与世界的联系,反而让他发现了更深刻的沟通方式——就像我的同学用手语连接无声与有声的世界。
读诗至此,终于懂得:最动人的声音,从来不需要耳朵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