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枝细长,余香犹在——我读史铸<野菊>》
第一次读到史铸的《野菊》,是在语文课本的角落里。它不像杜甫的沉郁顿挫,也不似李白的豪放飘逸,却像一枚小小的书签,轻轻夹在宋诗的篇章中,安静地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
“塞郊露蕊疏仍小,瘦地霜枝细且长。”开篇便勾勒出一幅寒秋野景。塞外郊野,露水凝结在稀疏的花蕊上,土地贫瘠,枝干细长而披霜。诗人用“疏”、“小”、“瘦”、“细”四个字,极写野菊生存环境的严酷。没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也没有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霸气,这里的菊花,天生天养,自开自落。
最打动我的是后两句:“境僻人稀谁与采,马蹄赢得践余香。”在人迹罕至的僻远之境,这花开花落无人知晓,最终只有路过的马蹄踏碎花瓣,空留一缕余香。读到这里,心中蓦然一紧——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孤独吗?然而奇怪的是,诗中并无哀怨之气,反而在“赢得”二字中透出一种奇特的坦然。
这让我想起老家后山的那片野菊。每年深秋,我回乡下看望奶奶时,总能看到它们星星点点地开在碎石堆旁。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它们就在那里年复一年地生长。奶奶说,这些野菊比田里的庄稼还顽强,冻不死,旱不枯。小时候我不懂,觉得它们可怜,曾经挖了一株想种在花盆里,结果没几天就枯萎了。现在想来,它们的生命不属于精致的盆钵,只属于那片苍茫的山野。
史铸笔下的野菊,何尝不是如此?它不需要被采摘、被欣赏、被插在精美的花瓶中。它的价值不在于取悦他人,而在于完整地实践自己的生命历程——从萌芽、开花到被马蹄踏碎,这一切都是它自主的世界。那句“马蹄赢得践余香”,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一种庄严的交付:你来或不来,我照样开放;你采或不采,我依然芬芳。即使最终被践踏成泥,也要留下最后一缕香气。
这使我对“价值”有了新的思考。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太多时候被各种评价体系所束缚:考试分数、排名、获奖证书……仿佛只有被认可、被称赞,我们的努力才有意义。就像花园里被精心培育的名贵菊花,享受园丁的呵护和游人的赞叹。但野菊提供了另一种生命范式:存在本身即是价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依然全力以赴地开放;即使无人欣赏,也要活出自己的姿态。
我们的语文老师常说,读诗要知人论世。我查了史料,史铸是南宋诗人,那个时代山河破碎,偏安一隅。许多文人只能在诗中寄托自己的气节。这首诗中的野菊,或许正是诗人自我的写照——在艰难时世中保持操守,即使不被理解,即使注定被时代的“马蹄”践踏,也要坚守内心的芬芳。
这让我联想到新时代的“野菊”。那些默默守护传统文化的匠人,那些在边疆戍边的战士,那些在实验室里十年如一日钻研的科学家……他们未必站在聚光灯下,但他们的坚持同样在散发精神的余香。就像袁隆平院士生前常说的:“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这种子不必都在沃土中发芽,在“瘦地”里依然能长出向上的力量。
读完这首诗,我再去看窗台上的盆栽菊花,虽然娇艳,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而记忆中老家后山的野菊,在秋风中摇曳的姿态越发清晰。它们不需要谁的肯定,只是遵循着自然的节律,完成一朵花的使命。这种生命的自主性,或许比任何赞美都更珍贵。
史铸的这首诗只有28个字,却像一枚楔子,撬开了我对生命价值的思考。在这个强调“被看见”的时代,野菊提醒我们:生命的意义可以超越外界的评价,在于是否活出了自己的本色。即使无人喝彩,也要全心全意地开放;即使终将零落,也要留下余香满途。
这缕穿越八百年的余香,如今袅袅飘进我的心里。我想,这就是古典诗词的魅力——它们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一枚枚种子,落在不同时代、不同人的心田上,开出各自理解的花朵。
【老师评语】 本文能从一首小诗出发,结合个人生活体验和时代思考,层层深入地探讨生命价值这一哲学命题,显示出较强的文本解读能力和思维深度。作者对诗歌意象的把握准确,特别是对“赢得”二字的解读颇有新意。文章结构严谨,从个人读到时代精神,再回归自身感悟,形成完整的闭环。语言流畅优美,引用自然贴切,符合中学生写作规范。若能在论述中适当增加一些对比论证(如与其他咏菊诗的比较),将使文章更具学术性。总体而言,是一篇优秀的文学鉴赏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