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是耶非——读《谢潘端叔惠红梅》有感
江南冬末,案头摊开宋人楼钥的《谢潘端叔惠红梅》,四句二十八言,却让我凝视许久。黄姑点冰肌,缁尘染素衣,烟脂天赐与,暗香是耶非——这哪里是在写梅,分明在写一个个立体的生命。
我们总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将梅花符号化为坚忍的象征。但楼钥笔下的红梅不同,它被赋予了更复杂的人生况味。“黄姑曾为点冰肌”,黄姑本是织女星别称,这里拟为天上仙子,她为梅花点上冰肌玉骨,这是何等清高素洁的形象。可紧接着“亦有缁尘染素衣”,缁尘即尘埃,素衣染尘,白梅蒙垢。这般转折让我怔住:原来高洁如梅,也免不了尘世污染。
这让我想到校园里的我们。每个人都曾怀揣纯粹梦想,像被仙子点化的冰肌梅蕊。可现实总有尘埃:一次考试失利,一句无心批评,一段破裂的友谊,都像缁尘点点沾染素衣。我们是否因此不再纯粹?楼钥的回答精妙——“何似烟脂天赐与”。烟脂即胭脂,红梅之所以为红梅,恰因它接纳了尘埃的沾染,转化为独特的红艳。这种红不是天生的,而是历经沾染后的蜕变。
最打动我的是末句“暗香犹在是耶非”。暗香浮动,似有还无,是需要用心分辨的存在。正如我们历经挫折后,那份初心是否还在?需要扪心自问,需要仔细辨认。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让梅香更显珍贵。
记得初二参加演讲比赛,我精心准备却名落孙山。赛后得知,因我普通话带南方口音而被扣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染了缁尘的白梅,纯洁梦想被现实玷污。整整一周,我躲避所有需要说话的场景。直到语文老师送我一本《唐宋诗选》,翻开正是这首诗。“暗香犹在是耶非”,老师轻轻重复这句,然后问:“你觉得你的热爱还在吗?”
我愣住了。是的,我热爱表达、热爱文字的心从未改变,只是被失败的尘埃暂时覆盖。就像红梅,染尘不代表毁灭,而是另一种美的开始。从那以后,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发音,同时发挥自己善于写作的长处。今年校文学节,我的演讲稿获得一等奖——不是因为它普通话多标准,而是其中真挚的情感打动了评委。
楼钥的诗句陪伴我度过许多类似时刻。每当觉得被被误解、被否定,我就想起那株红梅:黄姑点化是天赐,缁尘沾染亦是馈赠。最重要的是保持那份“暗香”,无论顺境逆境,都能散发自己的芬芳。
这首诗还让我想到更广的天地。中华诗词中,梅总是被反复吟咏。但不同诗人笔下的梅各有品格:陆游的梅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孤傲;王安石的梅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含蓄;而楼钥的梅,则是接纳尘埃、转化尘埃的智慧。这种智慧,或许正是中华文化最动人的部分——不是一味追求不染尘俗,而是在尘俗中修炼升华。
去年探望生病住院的姑婆,她曾是小学教师,现在病房里还摆着学生送的红梅图。化疗让她头发脱落,她却笑着说:“你看,我这样像不像梅花落尽只剩风骨?”我忽然懂了楼钥的诗——缁尘染衣不可怕,只要暗香犹在。姑婆的暗香是她对教育的热爱,即使离开讲台,她还在病房里给护士的孩子辅导作业。
回到这首诗的艺术价值。楼钥用典不着痕迹:“黄姑”既指仙子,又暗合“黄梅”的谐音;“是耶非”化用汉武帝李夫人典故(“是耶非耶?立而望之”),让诗意更加朦胧美妙。这种用典功力,值得我们在中学生写作中学习——不是堆砌辞藻,而是化用文化基因表达真情实感。
如今每当我遇到困难,都会轻声诵读这首诗。它告诉我:纯洁不是一尘不染,而是历经污染后的坚守;美丽不是完美无瑕,而是转化瑕疵的智慧。就像那枝红梅,冰肌曾被点化,素衣曾染缁尘,但正因如此,天赐的烟脂才格外红艳,暗香才如此悠长。
暗香浮动,是耶非耶?是的,它一直在那里,在我们历经挫折却不改的初心里,在我们沾染尘埃却愈显美丽的生命里。这或许就是楼钥通过红梅告诉我们的:真正的纯洁,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赤子之心;真正的暗香,是历经风雨仍不改其乐的生命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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