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骨·樵魂——读程垣《樵家》有感
晨光熹微中翻开泛黄的诗卷,一句“深溪藏毒蛟,樵家冰灶口”撞入眼帘。短短四十字,却像一把钝斧劈开岁月的年轮,让我看见宋代深山里的樵夫,更看见一种穿越时空的生命姿态。
诗中的樵夫生活在双重困境中:自然环境是“深溪藏毒蛟”的险恶,生活处境是“冰灶口”的贫寒。毒蛟暗藏深溪,随时可能吞噬生命;冰灶无薪,意味着寒冷与饥饿的威胁。在这样的境地里,樵夫“结侣腰弯刀”,与同伴系紧弯刀踏上征途。那“破衲补更厚”的细节尤其震撼我——衲衣破了就补,补了又破,直到补丁叠着补丁,厚得能抵御最刺骨的山风。这哪里只是一件衣服?这分明是劳动人民用最朴素的方式书写的生存哲学:无法改变环境,就增强自身的厚度与韧性。
最触动我的是“持担俯清流,勇往不回首”。樵夫俯身清流时,水中倒映的会是怎样的面容?我看见过家乡老农在田埂上歇晌时同样的神情——疲惫却笃定,艰辛却坦然。他们从不问“为什么是我”,只问“现在该做什么”。这种“勇往不回首”不是不知艰险,而是深知生活就是如此,唯有向前。这让我想起月考失利后的那个黄昏,我在操场上徘徊不去,是父亲一句“别回头,往前看”点醒了我。樵夫的扁担和父亲的叮咛,原来承载着同样的东方智慧:生命的意义不在回避苦难,而在承担中超越苦难。
诗人笔锋一转:“褰裳望青采,岂暇寻枯朽。”撩起衣襟追逐青翠枝条,哪有时光寻觅枯枝朽木?这不仅是采樵的诀窍,更是极高的人生境界。同学们总说我“乐观”,其实我只是像樵夫一样学会了选择目光的落点——与其在凋零处徘徊,不如向生机处进取。物理竞赛折戟后,我选择在实验手册里重新出发;友谊出现裂痕时,我选择用真诚而非猜疑去修补。樵夫教我明白:青采与枯朽永远并存,但生命的主动权在于选择凝视什么、追求什么。
读完全诗,蓦然惊觉这不仅是宋人的诗,更是所有奋斗者的生命注脚。外婆总念叨“家宽不如心宽”,她那件穿了三十年、领口绣着补丁的毛衣,何尝不是另一种“破衲补更厚”?数学老师骨折后拄着拐杖来陪我们晚自习,黑板上“岂暇寻枯朽”的板书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苍劲。原来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毒蛟”与“冰灶”,而真正的勇者,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它的人。
合上书页,樵夫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在我心中刻下深深的斧痕。他让我明白:生命最美的姿态,不是没有暗礁的航行,而是明知深溪有蛟仍破浪前行的决绝;不是华服美饰的装扮,而是破衲百结却越补越厚的坚韧。当我在人生路上“持担俯清流”时,必将记得那声穿越千年的叮咛—— 且褰裳以赴青采,生命的荣光永远在勇往不回首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