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全书·正集·跋东坡论画二
陆平原之图形于影,未尽捧心之妍;察火于灰,不睹燎原之实。故问道存乎其人,观物必造其质,此论与东坡‘照壁’语,托类不同而实契也。又曰:情见于物,虽近犹疏;神藏于形,虽远则密。是以仪天步晷而修短可量,临渊揆水而浅深可测。此论则如语密而意疏,不如东坡得之濠上也。虽然,笔墨之妙,至于心手
陆平原之图形于影,未尽捧心之妍;察火于灰,不睹燎原之实。故问道存乎其人,观物必造其质,此论与东坡‘照壁’语,托类不同而实契也。又曰:情见于物,虽近犹疏;神藏于形,虽远则密。是以仪天步晷而修短可量,临渊揆水而浅深可测。此论则如语密而意疏,不如东坡得之濠上也。虽然,笔墨之妙,至于心手
荆公晚年删定《字说》,出入百家,语简而意深,常自以为平生精力尽于此书。好学者从之请问,口讲手画,终席或至千余字。金华俞紫琳清老,尝冠秃巾,衣扫塔服,抱《字说》追逐荆公之驴,往来法云、定林,过八功德水,逍遥洊亭之上。龙眠李伯时曰:‘此胜事,不可以无传也。’
子刘子读书数千卷,无不贯穿。能不以博为美,而讨求其言之从来,不可谓漫。未见古人,如将不得见;既见古人,曰‘吾未能如古人也’,不可谓浪。年未四十,而其学日夜进,不可谓翁。
或言子瞻不当目伯时为前身画师,流俗人不领,便是语病。伯时一丘一壑,不减古人,谁当作此痴计,子瞻此语是真相知。
此天女者,意伯时作《华严》中善知识相尔。知命藏箧中数年,乃以赠金华俞清老。有所欲则富者取之,有所畏则贵者夺之,清老离此二病,则长有之。
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吾观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此。所以轮扁斲车,不能以教其子。近世崔白笔墨,几到古人不用心处,世人雷同赏之,但恐白未肯耳。比来作文章,无出无咎之右者,便是窥见古人妙斲。试以此示无咎。
建中靖国元年,发箧暴书画,乃见文湖州之妻姪黄斌老所惠与可《竹上鸜鹆》,此所谓功刮造化窟者也。文湖州《竹上鸜鹆》,曲折有思,观者能言之,许渠具一只眼。
风枝调调,鸜鹆翛翛,迁枝未安,何有于巢。崔生丹墨,盗造物机,后有识者,恨不同时。
江山寥落,居然有万里势。老夫发白矣,对此使人慨然。古之得道者,以为逃空虚无人之境,见似之者而喜矣。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会当摩挲双井岩间苔石,告以此意。
神尧第三女,平阳柴氏主也。倾家赀招南山亡命,画策授奴客,降知名贼四辈,勒兵七万,与秦王会渭水上,开幕府,可谓天下健妇。吾观伯时妙墨,想见清渭照其军容,神尧父子皆为动色时也。
会稽仁上座作《橘洲图》,余方自尘埃中来,观此已有余清。然古人作画,若不作小李将军真山真水,草木、楼台、人物皆令如本,则须若荆浩、关同、李成,木石瘦硬,烟云远近,一以色取之,乃为毕其能事。
惠崇与宝觉同出于长沙,而觉妙于生物之情态,优于崇;至崇得意于荒寒平远,亦翰墨之秀也。
水意欲远,凫鸭闲暇,芦苇风霜中,犹有能自持者乎!观李营丘六幅《骤雨图》,偶得此意。陈君以佛画名京师,戏作《秋水寒禽》,便可观,因书以遗之。
徐生作鱼,庖中物耳,虽复妙于形似,亦何所赏,但令嚵獠生涎耳。向若能作底柱析城,龙门岌嶪,惊涛险壮,使王鲔赤𩽼之流,仰波而上溯,或其瑰怪雄杰,乘风霆而龙飞,彼或不自料其能薄,乘时射势,不至乎中流折角点额,穷其变态,亦可以为天下壮观也。
国初有卖药叟高益,涿州人,因缘南衙事太宗,作《搜山图》极工,遂待诏翰林中,画相国寺行廊及崇夏寺殿壁,是名大高待诏。后有蜀人高文进,以蜀俘至阙,亦待诏翰林中。时新作相国寺,命文进倣高益旧本,画四廊佛变化相。大率都下佛宫道馆,多文进笔,号为兼备曹、吴采墨,是名小高待诏,今为翰林画工之
醉李有狂僧,无日不饮酒。或戏与酒,令自作祭文,即应声曰:‘惟灵生在阎浮提中,不贪不妒。爱吃酒子,倒街卧路。想汝直待生兜率陀天,尔时方断得故,何以故?净土之中,无酒得酤。’
大年学东坡先生作小山丛竹,殊有思致,但竹石皆觉笔意柔嫩,盖年少喜奇故耳。使大年耆老,自当十倍于此。若更屏声色裘马,使胸中有数百卷书,便当不愧文与可矣。
大年往时畜善舞钱娃于其家,而不沈于杯盎管弦。戏弄翰墨,亦是不为富贵所埋没者邪!
孙莘老尝以德叟诗一轴示予曰:‘子试为我评之。’予对曰:‘《再过普惠》七言、《石人道中》表字韵,国朝以来能者不过一二人而已。韩退之所谓“横空蟠硬语,妥帖力排奡”,唯此诗足以当此语。昔尝见其汲汲浚源,今又见其金玉井干矣。’莘老大以为然。
潘邠老蚤得诗律于东坡,盖天下奇才也。予因邠老故识二何,二何尝从吾友陈无己学问,此其渊源深远矣。洪氏四甥,才器不同,要之皆能独秀于林者也。师川亦予甥也,比之武事,万人敌也。因五甥又得潘延之之孙子真,虽未识面,如观虎皮,知其啸于林而百兽伏也。夫九人者,皆可望以名世,予犹能阅世二十年,
有吴无至者,豪士,晏叔原之酒客。二十年时,余屡尝与之饮,饮间喜言士大夫能否,似酒侠也。今乃持笔刀行,卖笔于市。问其居,乃在晏丞相园东。作无心散卓,小大皆可人意。然学书人喜用宣城诸葛笔,著臂就案,倚笔成字,故吴君笔亦少喜之者。使学书人试提笔,去纸数寸书,当左右如意,所欲肥瘠曲直皆无
南阳张乂祖喜用郎奇枣心散卓,能作瘦劲字。他人所系笔多不可意。今侍其瑛秀才,以紫毫作枣心笔,含墨圆健,恐乂祖不得独贵郎奇而舍侍其也。笔无心而可书小楷,此亦难工,要是心得妙处耳。
宣城诸葛高三副,笔锋虽尽,而心故圆,此为有轮扁斲轮之妙。弋阳李展鸡距,书蝇头万字而不顿,如庖丁发硎之刃。其余虽得名于数州,有工辄有拙也。今都下笔师如猬毛,作无心枣核笔,可作细书,宛转左右,无倒毫破其锋,可告以诸葛高、李展者,侍其瑛也。瑛有思致,尚能进于今日也。
自重者能下人以求道,处静者不攘臂而胜躁。深道者当晚成,远施者当厚报。以能问于不能,人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