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感

父母生我时,爱如掌上珠。
襁褓辟寒暑,乳哺随所须。
周岁会言语,大小相引呼。
摇头却梨栗,行行不须扶。
三年离怀抱,已知亲与疏。
相揖识进退,应对无嗫嚅。
五六渐精爽,气貌与众殊。
怡怡浴仁化,喜听论之乎。
八龄入小学,一一随范模。
厌睹诡谲行,不读非圣书。
宗族惊我异,父母悯我孤。
宾客皆回头,指为汗血驹。
长大怀刚肠,明学循良图。
硕画决自必,不以迂腐拘。
愿秉忠义心,致君尚唐虞。
欲使天下民,还淳洗嚣虚。
声施勒金石,以显父母誉。
此志竟萧条,衣冠混泥涂。
蹭蹬三十秋,靡靡如蠹鱼。
归耕无寸田,归牧无寸刍。
羁逆泛萍梗,望云空叹吁。
世俗鄙我微,故旧嗤我愚。
赖有父母慈,倚门复倚闾。
我心苦凄戚,我情痛郁纡。
山林竞蛇虺,道路喧豺□。
荒林落日阴,羞见反哺乌。
乌鸟有如此,吾生当何如?

现代解析

这首诗以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知识分子坎坷的一生,通过今昔对比展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读来令人唏嘘。全诗可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开头到"指为汗血驹")像家庭相册般回顾成长历程。诗人用"掌上珠"的比喻,细腻描写了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寒冬酷暑的悉心照料、牙牙学语时的耐心引导。特别生动的是"摇头却梨栗"这个细节,活画出孩童撒娇的可爱模样。随着年岁增长,他展现出过人才华:五岁能辨是非,八岁入学堂就显出超群气质,被族人比作珍贵的汗血宝马。这些铺垫为后文的反转埋下伏笔。

第二部分("长大怀刚肠"到"道路喧豺□")急转直下,展现现实打击。怀揣着"致君尧舜"的理想抱负,诗人想用儒家经典改造社会,却遭遇残酷现实:三十年来像蛀虫般困顿,没有田地可耕,像浮萍漂泊无依。最刺痛的是连旧友都嘲笑他,只有父母始终"倚门望归"。这里用"反哺乌"(乌鸦反哺的典故)的对比格外扎心——连鸟都知道报恩,自己却无力回报父母。

最后四句是震撼人心的画面对比:落日荒林中蛇虫横行,暗喻社会黑暗;道路豺狼嚎叫,象征世道险恶。这个知识分子最终在理想幻灭与亲情愧疚的双重痛苦中发出"吾生当何如"的终极追问,让每个为理想挣扎过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这首诗打动人心之处在于:它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记录,更是古代所有怀才不遇者的集体写照。诗人用"梨栗""蠹鱼"等生活化意象,让抽象的失意变得可感;通过"父母倚门"与"反哺乌"的对照,将愧疚感写得椎心泣血。当我们看到那个曾经的神童最终在世俗嘲笑中挣扎,就会明白:真正的悲剧不是没有才华,而是有才华却生不逢时。

王冕

王冕(1310年~1359年),字元章,号煮石山农,亦号食中翁、梅花屋主等,浙江省绍兴市诸暨枫桥人,元朝著名画家、诗人、篆刻家。他出身贫寒,幼年替人放牛,靠自学成才。有《竹斋集》3卷,续集2卷。一生爱好梅花,种梅、咏梅,又攻画梅。所画梅花花密枝繁,生意盎然,劲健有力,对后世影响较大。存世画迹有《南枝春早图》《墨梅图》《三君子图》等。能治印,创用花乳石刻印章,篆法绝妙。《明史》有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