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行①

忆昔丙子宋祚变,天兵南来混九县。
举家避兵窜山岩,道逢哨骑落髇箭。
仓皇奔匿道旁家,弓槊穰穰短墙见。
当时脱命五步间,店叟焚香身手颤。
行投李家日已晡,张灯招魂具膳餔。
老人攒眉论兴废,我时虽幼知艰虞。
又闻土兵在岭外,肝脑满地红模糊。
偷生度日四五载,短衫窄袖忘诗书。
圣朝右文庠序起,始复勉学思为儒。
两家昏姻益稠密,冠盖城闉相络绎。
君家气运如新春,我家贫贱如前日。
却从丙午哭盘渊,六月赤炜行青天。
岁当饥馑路萧瑟,殣殍横野无炊烟。
陂滩悍激落青浪,草树蒙翳号悲蝉。
天道一周如电扫,偶向山中事幽讨。
兵饥定息太平久,少壮丘坟童稚老。
溪流改徙栋宇多,短植参天修木槁。
后生秀者来如云,欲陈往事谁可论。
烹羔击鲜醉宾客,东家西家邀款门。
所嗟淫雨连十日,不得登览徒清尊。
天留老眼傥不死,重来山水与子笑傲观乾坤。

现代解析

这首诗是一位老人回忆自己坎坷一生的故事,用平实的语言道尽了战乱年代的苦难和平静生活的珍贵。

全诗可以分为三大部分:

1. 战乱逃难(开头到"短衫窄袖忘诗书")
老人回忆年轻时遭遇改朝换代的战乱,全家躲进深山仍被乱兵追杀,在农家侥幸逃生。他亲眼见到岭南地区尸横遍野的惨状,整整四五年都穿着短衫逃命,根本顾不上读书。这部分用"红模糊"形容血迹、"身手颤"描写惊恐,画面感极强。

2. 安定求学("圣朝右文庠序起"到"我家贫贱如前日")
战乱平息后,朝廷重新重视教育,老人开始发奋读书。虽然亲家飞黄腾达,但自家依然贫穷。这里"冠盖城闉"形容达官贵人车马往来的热闹,反衬自家境遇。

3. 物是人非("却从丙午哭盘渊"到最后)
几十年后重回故地,发现当年饥荒饿殍遍野的地方,如今已是栋宇林立。当年的小伙伴已成坟头枯骨,新一代年轻人对往事一无所知。最后老人想和友人把酒赏景却遇连阴雨,只好苦笑着说:但愿老天让我多活几年,好再来欣赏这山水。

这首诗的魅力在于:
- 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从少年逃难到老年怀旧,时间跨度大却衔接自然
- 用"烹羔击鲜"(杀羊饮酒)等生活化场景,对比"殣殍横野"的惨状,形成强烈反差
- 结尾的雨天遗憾透着幽默,展现老人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 "童稚老"三个字就写尽时光无情,语言精炼却触动人心

全诗告诉我们:和平年代读书求学的机会多么可贵,而历经苦难的人更懂珍惜眼前平淡的生活。

刘诜

(1268—1350)吉安庐陵人,字桂翁,号桂隐。性颖悟,幼失父。年十二,能文章。成年后以师道自居,教学有法。江南行御史台屡以遗逸荐,皆不报。为文根柢《六经》,躏跞诸子百家,融液今古,四方求文者日至于门。卒私谥文敏。有《桂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