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蒋湘南还光州

三月西风吹沙雨,漠漠何凄凄,沙上杨柳无春姿。
黄鸟黄鸟不来飞,屋脊有乌哑哑啼。
蒋君冒雨过我见我无一辞,谓不得志行将归。
我不能留君归,对君恻恻悲且涕洟。
后此相见知有期无期。
君年当五十,余年已四十。
盛时日月如奔流,向东去潗潗,鞭马追之那能及?
宿昔遇君长安门,长安之乐何莘莘。
红镫青鬓娇阳春,酒如烟雾花如云。
不愿得功名富贵,但愿与君相见常相亲,畜我如弟,事君如昆。
朝随君出同一马,暮随君入同一轮。
暮入同一轮,朝出同一马。
有轮不朱,有马不赭。
褐衣若黴,子喑吾哑,九逵踯躅在人下。
君不见役役者声气赫何隆隆,侍从何都冶,有轮亦朱,有马亦赭。
出门驱驱,心不知写,闭门岑岑,与言者寡。
曾我与子,而悲踯躅在人下。
凤凰在铩,不能扬其辉,黄雀啾唧,自相遨嬉。
不悲男儿贫贱在人下,所悲身世出入各有东与西,奈何奈何使之多别离。
牂牱如豹,白云隐之。
罗带百结,美人面缁。
抚我琴上徽,为君宛转慢歌长相思。
黄河千里,瀰瀰淫淫,其水入海安可寻?
赠我幽兰音,何以报之春风心。
携手登高阜,不见阆风岑。
将车溯郊甸,禾麦阴沈沈。
腰无玉玦,手无千黄金。
吁嗟乎子,吁嗟乎我,花落难为春,樽中有酒不醉谁能禁?
昔日别苦长,今日见苦短。
今日见苦短,明日别复远。
有花不妍,有酒不满。
柳枝垂垂,乱不可绾。
雨吹风飘,其凄欲断。
千秋在心,千里在眼。
君之归也谓当不复远行,我归将不复远行。
上有白发,下有黄口婴。
庑不可以赁,田不能耕,顾瞻上下,何以为情?
君之归也谓将闭门独居兀兀以终老,我归闭门于计亦好。
三年谷荒,二年兵扰。
里无旧邻,门巷多荒草。
顾瞻室家,惄焉如捣。
君之归也得归亦宜,我之归也生将何依?
君归我犹不归,明日之事焉可知?
高门列戟,大道纷旌麾,两人踯躅在路歧。
有酒不我乐,花不我怡,悠悠千古,尽此片辞。
君不能待我同时归,后此相见知无期有期。
对君恻恻,悲且涕洟,对我恻恻,涕洟且悲。

现代解析

这首诗写的是朋友离别时的复杂情感,语言直白却充满感染力。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1. 离别场景的刻画
开篇用"三月西风""沙雨""哑哑啼的乌鸦"营造出阴郁氛围,连杨柳都失去了春意。朋友冒雨来告别,诗人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流泪。这种压抑的环境描写,真实反映了离别时"话到嘴边说不出"的普遍体验。

2. 中年人的无奈
诗中"君年五十我四十"道出中年人的时间焦虑。他们回忆年轻时在长安"红灯笼青鬓发"的快乐时光,那时觉得"功名富贵不如朝夕相处"。如今却面临现实困境:衣服破旧、地位低下,像被拔了羽毛的凤凰,连黄雀都能嘲笑他们。这种中年失意的对比特别打动人。

3. 生活的重压
后半段揭示更深层的痛苦:想归隐却"上有老下有小",家乡遭遇"三年饥荒两年战乱"。最后"你回乡至少有着落,我回去却无处可去"的对比,把普通人在乱世中的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反复出现的"踯躅"(徘徊)一词,正是这种进退两难的真实写照。

全诗用"花落难为春""柳枝乱不可绾"等日常意象,把人生比作易逝的春光。最触动人心的是那些大实话:"不想富贵只想常见面""今天见面时间短,明天分别更遥远",道出了友谊在现实面前的脆弱,让每个经历过离别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姚燮

姚燮(1805—1864)晚清文学家、画家。字梅伯,号复庄,又号大梅山民、上湖生、某伯、大某山民、复翁、复道人、野桥、东海生等,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人。道光举人,以著作教授终身。治学广涉经史、地理、释道、戏曲、小说。工诗画,尤善人物、梅花。著有《今乐考证》、《大梅山馆集》、《疏影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