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忆吴中城西宅二十二韵

忆得幽栖处,城西景物增。
数椽依水石,三伏失炎蒸。
白板扉双闭,鸟皮几独凭。
閒常芟竹径,闷即理鱼罾。
桐露清晨重,荷香静夜凝。
披襟能洒落,散发任鬅鬙。
葵扇团于月,桃笙滑似冰。
厨供拗项瓠,溪荐折腰菱。
自检书千卷,堪消酒百升。
红妆花当妓,白拂客多僧。
觅句行时遍,围棋唤不应。
小儿学跳虎,稚女解驱蝇。
买鹤添新料,分蜂换旧称。
松知蹲踞惯,云让卷舒能。
何胤昆为侣,梁鸿妇是朋。
可应齐北郭,宁复羡东陵。
倏忽离三载,艰难出百层。
拊髀羞寂寂,抱膝恨腾腾。
火宅谁能拔,烟霄拟忽升。
行藏溪鸟笑,颜貌野渔憎。
望远心徒切,怀愁病莫胜。
今朝谈往事,惟有泪如渑。

现代解析

这首诗是明代诗人高启回忆苏州城西旧居生活的深情之作,用22个韵脚铺陈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隐逸画卷。

开篇直接点题"回忆",那座临水而建的简朴宅院("数椽依水石")仿佛天然空调,让三伏天都变得清凉。诗人用"白板门""乌木桌"这些具体物件,带我们走进他的日常生活:修剪竹径解闷时就修理渔网,清晨有桐叶滴露,夏夜能闻到凝固的荷香。他在这里无拘无束——敞开衣襟、披头散发,摇着圆月般的葵扇,躺在凉滑的竹席上。

饮食也充满野趣:吃着弯脖葫芦做的菜,采来溪中弯腰菱角。藏书千卷配美酒百升,把鲜花当歌妓,白拂尘招待僧客。最生动的是生活细节:散步时构思诗句,沉迷围棋不理人,看小孩学老虎跳、女儿驱赶苍蝇,买仙鹤饲料、给蜂箱做标记,连松树都熟悉了他蹲坐的姿势。

后半段情绪转折:当年与贤士为伴(何胤、梁鸿都是历史名士)、不慕富贵的日子已成云烟。离开三年后,只剩拍腿叹息的寂寥,像困在火宅般煎熬。最后"泪如渑"的比喻尤为震撼——渑是山东著名泉水,形容泪水如泉涌不断,道尽了对那段自由时光的刻骨思念。

全诗妙在"热中写凉"的对比:回忆越是清凉惬意,越反衬出当下处境的燥热难耐。那些喂鹤、下棋、看孩童嬉戏的琐碎日常,在失去后都成了最珍贵的宝石。现代人读来,也会想起自己某个回不去的夏天,某个承载着单纯快乐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