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淮闻何三季穆之讣赋九百二十字哭之归而酹酒焚诸殡宫以代哀诔
端阳发潞河，盛夏过界首。
家僮远来迎，冲炎裹粮糗。
山妻书一纸，颇问平安不。
楮尾一二行，欹邪字难剖。
似言旬月閒，失我平生友。
摩娑以为无，瞪视良复有。
熨眼添昏花，撞胸类杵臼。
呼童细问之，老泪迸如浏。
吾友生东海，松柏出培塿。
少小淩辈行，长成压侪耦。
譬如眉著面，又若冠戴首。
江山胸郁蟠，蛇龙笔蚴蟉。
读书富等身，赋诗捷叉手。
心耻章句蠹，目笑儒生鲰。
读史窜豖鱼，注经理蝌蚪。
卓荦故不群，经济雅自负。
贯穿贵与前，畋渔渔仲后。
大事窥掌故，小物识杂糅。
制度令甲乙，职官志谁某。
东南水沟洫，西北旱田亩。
食货纷榷盐，河渠费堰帚。
往往穷源本，一一贯枢纽。
尤谙将相略，能发功利蔀。
嫌疑决毫釐，支离削骈拇。
世事供涕唾，流俗丧械杻。
求志良巳奢，用我挟以走。
皇皇著作庭，济济俊人薮。
引君著其閒，夫亦何恧忸。
四十误儒冠，变奇不成偶。
揣摩双鬓丝，射策寸心呕。
面颜委尘土，文章付矇䏂。
转喉巳触讳，鞠躬亦蒙咎。
雉罗罹无时，雀角狱再掊。
蜀犬争自吠，晋獒或有嗾。
茕茕孤愤盈，戚戚忧生久。
一从吾党游，磁铁永相取。
雒诵然宿火，清言酌昔酒。
寒灯吐残花，春盘荐新韭。
夜雨泊小舟，明星坐高阜。
陶陶移日夜，忽忽过卯酉。
石渠滋同异，坚城五攻守。
史家订朱墨，文苑薙稂莠。
破愁仗酒兵，白战启辩牗。
角逐急追逋，欢喜快爬垢。
拍案岂好辩，绝倒呼善诱。
屏风僵倦仆，邻墙起睡叟。
伊余苦颛蒙，乘马不知牡。
以友为鞭策，频年赖击扣。
傲兀喜见君，敝衣不掩肘。
长风起青蘋，高霜肃蒲柳。
摧颓塌翼时，使我气亦陡。
辩博开心蒙，坚彊剥颜厚。
直谅而多闻，夫谁出君右。
去年京江别，临分出苦口。
自言星星发，不纡若若绶。
室无伶玄妾，家有冯衍妇。
功名今巳矣，归与老覆釜⑴。
明发易前期，岂谓诀尊卣。
宦海多喧豗，世运值阳九。
戛戛上竿鱼，蒙蒙丧家狗。
尚期与亲串，笑谈共蔬蔌。
斯人今不存，有酒谁鼓缶。
俯仰一凄断，哀歌向南斗。
嗟君不遇时，被褐泣琼玖。
习习鸟触笼，圉圉鱼在笱。
孤生尝坎坷，高步忤夷丑。
跃马悲生髀，引弓志中腢。
国论忧沸腾，戎索愤践蹂。
窗棂图九塞，藜藿念三后。
视天信梦梦，闵人实怮怮。
云胡信宿閒，鬼伯坐相趣。
盛年顾日景，壮志蔽墙𨋖。
筹策罢东略，简编绝西狩。
巫阳逝不招，灵璅邈难叩。
高高不可论，耿耿何时朽。
意者视不含，无乃柩或吼。
彊死能为厉，前志岂云苟。
闻君病弥留，危坐视栱枓。
清明饬衣巾，暇豫戒朋旧。
室家本逆旅，儿女同鷇㝅。
逝将归乐土，相与宿舂䊆。
从玆离怨亲，况乃念謑诟。
装严办早发，夜尽罢干掫。
快若辞穿络，行矣脱绳纠。
知幻剖胶革，观空饷瓶瓿。
报尽期种莲，瞋忘岂入藕。
荆凡无丧存，彭殇何夭寿。
是梦本非真，一觉了不受。
哀哉蝇蚋群，竞此獾貉厹。
死巳醒啽呓，生犹叹于喁。
斯言吾亦赘，君其笑窭薮。
现代解析
这首诗是清代诗人钱谦益为悼念好友何三季（字穆之）而作，全篇以真挚的情感和生动的细节，展现了对挚友离世的悲痛与追思。以下用现代视角解析其精髓：
1. 开篇：噩耗突至的冲击
诗人从日常场景切入：罢官归乡途中，收到家书末尾模糊提到好友去世的消息。他先是不可置信（"摩娑以为无"），反复确认后如遭重击（"撞胸类杵臼"），泪水决堤。这种从怀疑到崩溃的心理过程，让读者瞬间共情到失去至亲好友的震撼。
2. 追忆：立体还原挚友形象
诗人用一系列比喻勾勒何三季的才华：
- 天赋卓然：如"松柏出培塿"，自幼出众；
- 学识渊博：读书等身、诗才敏捷，精通经史；
- 经世之才：不仅懂学术，更关注水利、盐政等民生实务；
- 性格刚直：敢于批判流俗，像"削骈拇"般剔除无用之物。
这些描写打破传统悼文的空泛赞美，让一个鲜活的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
3. 友情：温暖的生活切片
诗中穿插着温馨回忆：
- 寒夜对坐诵诗饮酒（"雒诵然宿火，清言酌昔酒"）
- 春日共享新韭（"春盘荐新韭"）
- 雨中泊舟、星空下长谈（"夜雨泊小舟，明星坐高阜"）
这些日常片段，胜过千言万语的友谊歌颂，让人看到灵魂知己的相处模式。
4. 双重悲剧：个人与时代的困局
诗人揭示好友的悲剧不仅是早逝：
- 怀才不遇：四十岁仍困于科举（"射策寸心呕"），文章被庸人误解；
- 时代黑暗：像"上竿鱼""丧家狗"般挣扎在动荡时局中；
- 壮志未酬：临终前仍忧心国事（"窗棂图九塞"），映射明清易代之际知识分子的集体困境。
5. 生死哲思：超越哀痛的升华
后半段转向哲学思考：
- 借好友临终的从容（"清明饬衣巾"），将死亡视为"归乐土"的解脱；
- 用"荆凡无丧存，彭殇何夭寿"等道家思想，试图消解生死界限；
- 最终回归现实悲痛："哀哉蝇蚋群"对比高尚灵魂与污浊世道，凸显悼念的深层意义。
艺术魅力
- 情感张力：从撕心裂肺的痛哭，到深沉克制的哲思，形成情感波澜。
- 细节叙事：通过"熨眼添昏花""老泪迸如浏"等身体反应，让抽象哀伤具象化。
- 时代镜像：个人悼亡中折射出明清之际士人的精神困境，具有历史厚重感。
全诗像一部微型传记，用920字完成对一个人生命价值的确证。今日读来，仍能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友谊力量：真正的悼念，是让逝者的精神世界在文字中永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