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①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一作阳)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秋怀诗十一首 其十

暮暗来客去,群嚣各收声。
悠悠偃宵寂,亹亹抱秋明。
世累忽进虑,外忧遂侵诚。
强怀张不满,弱念缺已盈。
诘屈避语阱,冥茫触心兵。
败虞千金弃,得比寸草荣。
知耻足为勇,晏然谁汝令。

远游联句

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郊)。
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愈)。
驰光忽以迫,飞辔谁能留(郊)。
取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翱)。
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
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
村饮泊好木,野蔬拾新柔。
独含悽悽别,中结郁郁愁。
人忆旧行乐,鸟吟新得俦(郊)。
灵瑟时窅窅,阴猿夜啾啾。
愤涛气尚盛,恨竹泪空幽。
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
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
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愈)。
观怪忽荡漾,叩奇独冥搜。
海鲸吞明月,浪岛没大沤。
我有一寸钩,欲钓千丈流。
良知忽然远,壮志郁无抽(郊)。
魍魅暂出没,蛟螭互蟠蟉。
昌言拜舜禹,举帆凌斗牛。
怀糈馈贤屈,乘桴追圣丘。
飘然天外步,岂肯区中囚(愈)。
楚些待谁吊,贾辞缄恨投。
翳明弗可晓,秘魂安所求。
气毒放逐域,蓼杂芳菲畴。
当春忽凄凉,不枯亦飕飗。
貉谣众猥款,巴语相咿嚘。
默誓去外俗,嘉愿还中州。
江生行既乐,躬辇自相勠。
饮醇趣明代,味腥谢荒陬(郊)。
驰深鼓利楫,趋险惊蜚輶。
系石沈靳尚,开弓射鴅吺。
路暗执屏翳,波惊戮阳侯。
广泛信缥缈,高行恣浮游。
外患萧萧去,中悒稍稍瘳。
振衣造云阙,跪坐陈清猷。
德风变谗巧,仁气销戈矛。
名声照西海,淑问无时休。
归哉孟夫子,归去无夷犹(愈)。

同水部张员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

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
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

游城南十六首 其十五 楸

青幢紫盖立童童,细雨浮烟作綵笼。
不得画师来貌(音邈)取,定知难见一生中。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花岛

蜂蝶去纷纷,香风隔岸闻。
欲知花岛处,水上觅红云。

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

秋潦淹辙迹,高居限参拜(愈)。
耿耿蓄良思,遥遥仰嘉话(郊)。
一晨长隔岁,百步远殊界(愈)。
商听饶清耸,闷怀空抑噫(郊)。
美君知道腴,逸步谢天械(愈)。
吟馨铄纷杂,抱照莹疑怪(郊)。
撞宏声不掉,输邈澜逾杀(愈)。
檐泻碎江喧,街流浅溪迈(郊)。
念初相遭逢,幸免因媒介。
祛烦类决痈,惬兴剧爬疥。
研文较幽玄,呼博骋雄快。
今君轺方驰,伊我羽已铩。
温存感深惠,琢切奉明诫(愈)。
迨兹更凝情,暂阻若婴瘵。
欲知相从尽,灵珀拾纤芥。
欲知相益多,神药销宿惫。
德符仙山岸,永立难欹坏。
气涵秋天河,有朗无惊湃(郊)。
祥凤遗蒿鴳,云韶掩夷靺。
争名求鹄徒,腾口甚蝉喝。
未来声已赫,始鼓敌前败。
斗场再鸣先,遐路一飞届。
东野继奇躅,修纶悬众犗。
穿空细丘垤,照日陋菅蒯(愈)。
小生何足道,积慎如触虿。
愔愔抱所诺,翼翼自申戒。
圣书空勘读,盗食敢求嘬。
惟当骑款段,岂望觌圭玠。
弱操愧筠杉,微芳比萧䪥。
何以验高明,柔中有刚夬(郊)。

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

鲎(音后)实如惠文,骨眼相负行⑴。
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⑵。
蒲鱼尾如蛇,口眼不相营(蒲鱼即𩻟鱼,营一作荣)。
蛤即是虾蟆,同实浪异名⑶。
章举⑷马甲柱(即江瑶柱),斗以怪自呈。
其馀数十种,莫不可叹惊。
我来禦魑魅,自宜味南烹。
调以咸与酸,芼以椒与橙。
腥臊始发越,咀吞面汗骍。
惟蛇旧所识,实惮口眼狞。
开笼听其去,郁屈尚不平。
卖尔非我罪,不屠岂非情。
不祈灵珠报,幸无嫌怨并。
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

答张十一功曹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
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
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

原道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效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繫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於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园喜方,羞为奸欺,不忍伤害;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而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